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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情 作者：三秋泓

文案：

老婆真的好喜欢我，他只是不说

纯情酷哥 X 拒绝困难症美人

裴杨恋爱了，像石头开花，像零件发芽。

他一直以为，甄懿不说爱他，只是因为难为情。



1 第1章 
 
砰砰砰。楼上的小孩儿似乎在跳绳。小公寓楼的缺点远不止如此。

甄懿被吵醒，用手指揉了揉酸痛太阳穴，第一次宿醉的痛苦瞬间撕扯每一寸神经，他疼到大脑放空，保持那个僵硬的姿势整整十几秒，才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躺在地上的大衣外套里的手机。

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悬浮窗口上早上八点半的时间，而是裴杨的来电显示。

整整五个。

甄懿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无法预知和应付恼怒的裴杨。

 

甄懿想要打个补救的电话回去，被彻夜酒精麻痹的手指却不听使唤，正挣扎着，甄懿听到门铃声。

 

“甄懿。开门。”来人声音年轻，冷淡的嗓音中有压抑的恼怒。

 

甄懿吓了一跳，下意识收拾自己。他昨夜吹了半瓶红半瓶白，又被掰着下颚灌进去几口啤的，回来扒着马桶狂吐，好歹记得刷了牙。

他光着上半身，赶紧抓过一旁的毛衣套上，又拣了一条休闲裤穿上，趿拉着毛绒拖鞋跑去开门。

 

门开，裴杨站在老旧的红色迎宾毯上，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提着个纸袋。

裴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化作有形的刀刃，一寸寸剐过他凌乱的头发，晕红忸怩的脸颊，还有紧紧咬住的贝壳状嘴唇。

“我给你打了五个电话。”裴杨果然发火，声线压得很低，“为什么不接？”

“还有。”裴杨皱皱眉头，甄懿最受不了他任性而无辜的皱眉，好像一切一切全是他的过错，“你昨天喝了一晚上的酒？”

裴杨一锤定音：“你有点太堕落了。”他罔顾自己比甄懿小一岁的事实，用手指戳戳甄懿发烫的太阳穴，沉声说：“酒精会麻痹一个人的灵魂。你需要保持不那么聪明但是清醒的大脑。”

甄懿往后退了半步，裴杨却以为甄懿是让他进来，扭身进来后，顺手关上了门。

甄懿正要说话，却看见裴杨的视线一路向下，停留在自己的胸口上，盯着那两颗因粗糙衣料摩擦而充血凸起的小粒。

甄懿脸腾地涨红，抱起换洗衣物冲进浴室冲澡。

 

 

浴室水声哗啦。裴杨等了十几分钟。

甄懿在水汽氤氲的淋浴间里揉搓着满是泡沫的头发，紧闭着眼睛，突然想起来自己新买的放在玄关购物袋里的沐浴露。他大声地朝门外喊：“帮我拿一下门口纸袋里的沐浴露。”

 

半分钟后，浴室的门打开了，甄懿睁不开眼睛，只是朝门口的方向伸出了雪白的手臂。

没有沐浴露，只有年轻男人滚烫有力的手掌，扣着他的手腕，拉他入怀，又双双跌进淋浴间。

 

“你干什么？！”甄懿尖叫。

裴杨看他茂密黑发上充盈丰富的雪白泡沫，晶莹水珠凝固在他的鼻尖，浓密的睫毛被水洇湿后有近乎哭泣的艳丽。

他用手掐住他白皙下颌，收紧了，看他绷圆的不听话的嘴唇——一直一直说些不让他喜欢的话，或者干脆沉默。

 

 

甄懿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在他真正预判危险来临之前，危险将他吞噬。裴杨用他根本挣脱不开的骨胳将他压在阴冷潮湿的浴室瓷砖上，相当固执又温存地抚摸他的脊背和肩颈。

他伸手关掉莲蓬头，然后用大拇指揩拭甄懿眼角的水汽，逼迫他颤颤巍巍地睁开那双大眼睛。裴杨心软了，态度依然强硬：“下次不要设置手机静音。周末也不要。”

甄懿眼尾被裴杨略粗糙的指腹擦出红痕，艳艳地，眼神躲闪着，“我也不知道你那么快就交流结束了。”

裴杨喜欢甄懿这种妥协后软绵绵的强调，语气有点温和起来：“没结束。”

 

甄懿直到被抱上床都不清楚“没结束”到底是什么意思。

 

甄懿满头泛着香波香气的发在雪白枕头里翻来覆去地碾弄着，蹭得到处都是。他自始至终紧闭着眼睛，像是怕被迷到眼睛，又像是不肯看裴杨。

裴杨这次临时起意并不以折腾甄懿为目的。他结束了以后就靠在甄懿小小公寓的窗边抽烟。

甄懿真想让他不要那么做，他讨厌自己的房间里都是烟味，也不想裴杨像个坏男人一样吸烟。

裴杨在学校里是我行我素的人，不苟言笑，年纪轻轻开保时捷，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不亲密，是会在大年夜待在实验室的神经质帅哥。教授对他不吝啬褒扬赞美和项目课题，每一次都在周一例会上说，裴杨怎样怎样，又矛头一转批评在座的其他人。

甄懿很早之前满以为他是好学生。

 

结果并不是。

裴杨右手手肘贴着冰冷窗台，上半身裸着，露出天生漂亮舒展的肌肉，弧线健美的小臂撑住脑袋，微微有些欲望餍足后放空的神情，他眨眨眼睛，掐着烟尾巴最后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干脆利落地把它摁灭在窗台上。姿态老练熟稔，像个老烟枪。

裴杨俯身，背部肌群极富力量感地隆起贲张又收缩，他覆在甄懿身上，用手指拨弄他红彤彤的眼皮，轻声骂他：“让你昨晚通宵喝酒。”

甄懿底气不足地辩解：“是你弄的。跟我喝酒有什么关系？”

裴杨微微眯眼，好心情地捏了捏他柔软的唇珠，“之前那么不爱说话，现在伶牙俐齿。”

 

甄懿噤声，温吞迟钝的眼望着他，“你逼我的。”

“再说。”裴杨掐掐他的脸颊，甄懿就不说话了。有时候他是有些怕裴杨的。

裴杨又说：“手机给我。”

甄懿剧烈反抗：“凭什么？”

裴杨自顾自去摸凌乱被褥，最后在甄懿枕下摸到手机，单手输入密码解锁，然后点开声音设置，取消静音。

 

 

两个人躺了一会儿，裴杨的手一直不规矩，在甄懿身上乱摸，甄懿醒一会儿哼一会儿，软绵绵的带钩子的鼻音最后被裴杨的手机铃声打断。

裴杨按下接听，手还放在甄懿胸口，“喂。嗯。知道。明天中午回来。”

裴杨挂断电话，坐在床边穿裤子，“起来了，我回一趟学校。”他站起来，劲瘦腰线收在深色牛仔裤里，伸手套毛衣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宁振说今天晚上请我们吃饭。”

 

“为什么有我？”甄懿不解。

“他找到女朋友了。”裴杨坐在床边直视他。他是深窄的双眼皮，棕褐色的有混血特征的漂亮眼珠盯着人看的时候有让人脊骨发麻的兴奋颤栗，一字一句低语时像念咒，“他之前喜欢过你。”

甄懿脸颊连着脖颈通红，像受了巨大污蔑，正要反驳，又听裴杨轻飘飘笑道，“甄懿，我们实验室里，不少人喜欢你。”

语罢，裴杨浓黑眉睫一压，神色不霁地看着他：“我只允许他们单相思。”

 

 

到了饭局，甄懿和宁振打招呼，落座以后，给自己和裴杨各点了一份核桃汁。正捏着圆珠笔打钩，甄懿听到旁边娇滴滴女声，应该是上厕所回来的宁振女友。

他抬起头，预备礼貌地微笑，却在看见宁振女友的一瞬间晃神。

不仅是眉眼，连鼻尖小痣都和甄懿那么像，小小的，浅褐色，带着点稚气未脱的俏皮。

 

甄懿尴尬地笑了笑：“你好，是宁振女朋友吧。”

“嗯，我叫陆霄。”陆霄穿着短裙矜持地在旁边坐下，用那种让甄懿不舒服的眼神看着他，“你好。”

宁振看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甄懿，你看看，要再加点什么菜？”

 

甄懿摆手：“够了够了。我们四个人吃不完的。”

裴杨坐在博古架下，半张脸埋在仿清花瓶的浓重阴影里，他缺少社交欲望地低头刷着手机，却适时地嗤笑一声：“给他省什么钱？再来个椒盐排骨。”

 

甄懿全程闷头啃排骨，听了整晚的爱情故事，有些昏昏欲睡。

临近结束，裴杨用两根手指拎起他的后领口，像提一只没有达到出栏要求的粉色猪崽，“他昨晚没睡好，现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宁振看了甄懿一眼，读懂裴杨的意有所指，胸腔不该疼的地方泛着酸，“哦，那，那早点回去吧。”

 

甄懿去洗手间洗手的功夫，宁振走进来，高大的身形隔着一米远的安全距离，虚虚地笼罩着他。他看甄懿一如既往地仔仔细细打三遍肥皂，又深度洁癖似的揉搓每一根手指。

宁振没忍住，低声说：“甄懿。你和裴杨，在一起了吗？”

 

甄懿细瘦肩膀一缩，声音瓮瓮的，“没有。”甄懿回顾他们点滴，笃定道：“我和裴杨不是那种关系。我是实验室的前辈，有时候，需要照顾一下他。”

最后一句似乎才是甄懿的目的：“你不要乱说。”

 

  2 第2章 
 
甄懿脚步沉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睡眠严重不足以及美好周日倒计时的阴郁，裴杨闷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非常不温柔地搀住他的手臂，听到甄懿挺委屈的声音：“我想回家睡觉。”

 

“走一会儿。”

 

然后两个人就漫无目的地在江边走。

 

甄懿真困，两只眼睛迷迷瞪瞪的，身体将近三分之二的重量全压在裴杨身上，裴杨好像不太介意，像拖着个耍赖的孩子别别扭扭地向前走。

江风很冷，一只游览船停在岸边，点着盏红绸灯笼。江边巨大的照灯照得人面色苍白，纷纷的灰尘像兜头的鹅毛大雪。甄懿打了个哈欠，下巴埋进毛衣里，不知道这走一会儿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裴杨原先也不是喜欢临时起意的人啊。

“你看。”裴杨伸手点了点远处靠山的一大片荒废园区，“周融请我技术入股，想在这里开个制药公司。”

甄懿有点精神了：“那敢情好呀！”

甄懿又突然想起来，裴杨的父亲好像就是在江对岸开了一家制药公司，做得很大，主攻冠心病方向，算是行业龙头。这事情是实验室一个心思活泛的小学弟挖出来的，当时裴杨就站在门外，脸色非常难看。

甄懿有点逗他开心的意思，眉睫的笑意霜花似的透明，柔柔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吗？”

“是什么？”裴杨步子慢了，眼神很深地望着他。

“我想做个每天只工作八小时的冰淇淋车老板。在小车上绑彩色氢气球，吸引那些小孩儿和抱着孩子的大人过来，趁机向他们卖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甄懿觉得很有意思，“我一定能发财对吧！”

可笑，但是又很可爱。裴杨咂摸出一点点逗他高兴的意思，却故意说：“你现在都不会开车。”

丧气的甄懿摸摸鼻子：“开车也是需要一点天赋的。而且我会骑自行车，也会坐地铁。”

裴杨不饶人地戳穿他：“是谁当初来接我的时候坐错方向嚎了一路？”

甄懿羞得要命，干脆不再说话。

两人走到车库，甄懿下意识拉开后座车门，啪嗒一声，车锁了。

车窗降下，裴杨挑眉看他，“把我当免费司机？坐副驾驶来。”

甄懿认命地钻进副驾驶座。刚进车里，就发现车里换了软装，原先的深色皮革换成了清淡颜色，裴杨座驾标志性的淡淡烟草味也消失了，倒是主控台上固定着一瓶防晕的车载柑橘香水。

简直清爽。

甄懿觉得浑身舒坦，暗叹裴杨什么时候一改他颓靡狂野的风格，变得有那么几分宜室宜家起来。

裴杨看了他一眼，扭动车钥匙发动车子，缓缓打着方向盘，“怎么样？”

“啊？”甄懿顿悟，向他竖大拇指，“像辆好男人的车了。”

裴杨年轻英俊的脸上依旧是吝啬表情的，相当倨傲地垂着眼睫用余光瞟了他一眼，抿抿嘴唇，收敛住因为平庸“好男人”评价而产生的笑。

甄懿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视镜，“你之前挂着的那串骷髅头一样的东西呢？”

前朋克青年裴杨气定神闲地说：“丢了。”又故意问，“你给我买？”

 

“平安扣？十几块钱的东西。”甄懿舔舔嘴唇，他不觉得自己的语气腔调属于纵容和宠溺两者之中的任何一个，“给你买就给你买呗。”

裴杨很受用地眯了眯眼睛。

等又过了几个红绿灯，驶进闹市区，甄懿才问：“我们哪儿去？”

“看电影。”

甄懿瞪大眼睛，好像这个词从裴杨嘴里冒出来非常不可思议，像石头开花，像银色零件发芽，让裴杨在除去旺盛至难以自控的情欲之外，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什么电影？”

“《爱情转转转》。”裴杨艰难地念出电影名字，嫌弃地说，“这是最近上座率最高的电影。”

甄懿心想，天呐，这是一个还不懂国产喜剧爱情片等于究极烂片的纯真小孩。

为了保护裴杨这份诡异的纯真，甄懿决定浪费他生命中的两个小时零十九分钟。

甄懿精打细算地选择了情侣小食套餐，捧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往黑黢黢的放映厅走去。

裴杨就坐在他身边。甄懿有点眩晕地想，裴杨像个普通又可爱的男孩儿，忍受着把手伸进爆米花桶后两人指尖错误的触碰，忍受着周围男女细碎而缠绵的爱情絮语，忍受着荧屏上演技滑稽的新生代演员。

而甄懿是做事情很认真的人，他做实验室的时候认真，吃饭的时候认真，连看这种垃圾电影也认真。他永远像个乖巧温顺的好学生，在合适的地点做合适的事情。在他终于发现这部电影的一处亮点后，正要和裴杨说话，左肩一沉，裴杨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甄懿没敢动，他转动黑眼珠，捕捉住裴杨睡颜。

 

他个子很高，靠在甄懿肩上显得勉强而局促，但裴杨睡着的样子蛮乖的。

等裴杨在电影院补完觉，睁眼眼睛，电影的职员表已经在滚动了。周围的情侣有揽住肩膀接吻的，很响亮的水声，像两条饥渴的亲吻鱼。

甄懿似乎并没有发现，轻松自在地用修长手指压了压他睡得微微翘起的刘海，说：“刚好结束！”

裴杨依然很固执地看着他，像小时候路过玩具店不肯走只会用眼神和哭泣抗议的小孩，然而甄懿只是站起来，吃掉了桶底最后一颗巧克力味爆米花，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嗝。

 

甄懿春水眼漾着粼粼的笑，“这下可以回家了吧。”

裴杨坐上车，不急着发动车子。

他等甄懿系好安全带，若无其事地锁上车。

他这时才说：“我要去你那里睡。”

甄懿果然没说话，只是默默磨着后槽牙，最后一如既往地拒绝：“不行。不要你来。”

“为什么不行？”裴杨沉声。

“......我的床太小了，我买的是单人床。而且，而且我不习惯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甄懿的表情很真诚，“你知道的，我睡眠质量很差，我会睡不着。”

裴杨急促喘息了一下，抻抻酸胀的脖颈，退而求其次，“你过来一点。”

甄懿哆哆嗦嗦看他，“你要揍我啊？”

“过来。”

甄懿倾过上身，讨饶似的用上目线看他，他眼睛圆而亮，眼尾又向上翘，像骄矜的猫咪，“裴杨......”

裴杨干脆利落地俯身堵住他的嘴。

 

甄懿很惊恐地别开脸，却被裴杨抓住纤细温热的后颈不依不饶地追吻过来。他又是那种眼睛半闭不闭的样子，好像怕，又好像爱，被叼着漂亮姑娘似的红嘴唇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舔吮。

裴杨心想，他真的好容易害羞。

末了，裴杨在他水液暧昧的唇角吸了一口，隔着咫尺之距，无奈地说：“像我欺负你似的。”

 

甄懿心想，难道不是吗？

 

他鼓起勇气，神情郑重地问：“裴杨，你是不是把我当女孩子了？”

 

裴杨皱眉笑了，“你疯了？”又用那种让甄懿头皮发麻的眼神看着他，“操都操过了，你是男是女，我不清楚吗？”

甄懿脸上血色尽失，正要说点什么，刚好接到导师的电话，接起来却是问裴杨的：“裴杨在你旁边吗？臭小子，项目结束了吗？半路跑回去干什么？麻溜点给我滚回来！”

甄懿看向他，捂住电话，“你项目没结束啊？那你回来干嘛？”

“我特么给自己找气受。”裴杨气极反笑。

 

甄懿缩了缩脖颈，又鹌鹑似的蜷在副驾驶，犟嘴道：“不想听你发脾气。”愠怒持续了三秒钟，他又后悔，软绵绵地近乎央求：“不要对我发脾气。”

裴杨一口气郁结于心，胸腔抵着方向盘起伏，又发疯似的去抓甄懿的手，十指相扣地缠绵，腕上银表却泄愤似的摩擦甄懿细腻的手腕，只几秒钟又放开，有点低声下气地说：“不要玩儿我。”

 

  3 第3章 
 
两人有点不欢而散。

甄懿回到公寓，看到裴杨放在懒人沙发上的纸袋，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你东西忘记拿了。”

“送给你的。”裴杨隔了几分钟才回。

甄懿坐了一会儿，还是把纸袋拆开了，是甄懿很早之前想要的两款主题盲盒公仔，他运气很一般，在斥资300巨款都没有抽中限定盲盒的时候，他就放弃了。甄懿把两只青蛙公仔放在床头柜上，又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裴杨，说：“谢谢。”

 

裴杨没再回他。

 

甄懿洗完澡后坐在桌前，抽出一本康奈尔速记本，里面已经写满了三分之一，他翻到最新的空白页，按照支音学姐的指示，开始每天的训练。

他的笔划有点圆，每一个字都胖滚滚的，字体非常幼稚。

—— 今天没有拒绝成功的事情是？

没有拒绝裴杨和我上床，还有亲我。

 

——没有拒绝的后果严重吗？属于什么等级？

非常严重。我很疲惫，失去了周末，并且最后还和裴杨吵架。

——是否可以接受这一后果？是否可以接受这一事件日常化的后果？

不可以。

最后一项任务是权衡。

甄懿躺在柔软被褥中，身体放松，双手自然垂放在枕头上。

他讨厌裴杨像欺负不懂事的女孩儿一样在床上欺负他。讨厌裴杨临时起意的僭越式的亲吻。讨厌裴杨总是用眼睛眉毛以及所有能表情达意的器官来控诉他。

可是他喜欢裴杨带着寥寥笑意的眼睛，喜欢裴杨疏远所有人却唯独亲近他，喜欢裴杨有时候把头靠在他的肩背上，好像大型犬撒娇。

 

甄懿愁肠百结地勉强入睡了。

过了一周，气温骤降，甄懿从衣柜里翻出了棉服和厚袜子。今天下班早，他穿着鼓鼓的白色棉服，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捏着块烤红薯吃。真烫，又真甜，甄懿边嘶气边大口咬下去，路上看到个卖萝卜丝包的店铺，又买了个包子路上啃。

 

路过学校门口便利店，他没忍住，又去买了杯关东煮。正吃着蟹棒，他听到路旁喇叭急促地连响五六声。

糟了，是不是自己的自行车挡了人家的车道？

他赶紧跑出去，结果看见周融师兄站在车前，他挺有礼貌地喊了一声：“周师兄好。”

周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突然狭促地揶揄：“懿仔怎么在这里？等谁？”

甄懿捧着关东煮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周融手边那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周没见的裴杨从车上下来，很难得穿了整套的雪灰色西装，第一次那么规规矩矩地打着领带。

 

甄懿见惯了裴杨帽衫运动裤或者衬衫牛仔裤的打扮，此刻乍然见一派成熟冷锐精英风格的裴杨，心里莫名地有点紧张，咽了口口水，诚实地说：“你穿西装很帅。”

裴杨愣了一下，微微别开脸去，很不自然地用手摸了一下耳后的短发。

 

 

在周融夸张的嗤笑声中，裴杨拉走甄懿，说：“陪我买包烟。”

 

进了便利店，甄懿才说：“你别抽烟了。”他抽出货架上的一包巧克力糖，“你有瘾，就吃点巧克力豆。”

裴杨看了他一眼，竟然点了点头，“行。”

周融等在店外，“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们走回去，去北街吃拌饭。”裴杨回答道。

 

裴杨推着自行车走，甄懿跟在旁边继续吃他的关东煮。天上慢慢地下起雪籽，黄昏的街道上，灯一盏盏地亮，几束车灯极速闪过，像光线变幻莫测的玻璃世界。

 

甄懿看到裴杨冻得苍白的手，“我来推车吧。”他又说，“你可以把手伸进我口袋里暖和一下。”

裴杨只愣了半秒钟，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把右手伸进了甄懿的棉服口袋里。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裴杨只觉得甄懿口袋里不可思议的温暖。他蜷起手掌，又慢慢放开，最后轻轻地用手掌贴住甄懿过分细瘦的腰身。

甄懿有点怕痒地躲了一下，没有挣开，然后很随意地聊起天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真的去北门吃拌饭吗？”甄懿有点馋地问。

“不骗你。还有椰子冻。”

甄懿立刻昂首挺胸，眼睛璨璨地亮，“我们走快点，太冷了。”

进了饭馆，甄懿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白棉服里又是一件白色粗棒毛衣，显得他年纪好小，又是软蓬蓬的乌黑发丝，有一对笑起来让人眩晕的眼，很像高中女生会买的言情杂志封面男孩儿。

“我要一份招牌五花肉拌饭，多加辣酱。”他低头看菜单，光晕落在他的头发上，像小小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还要一分椰子冻，加芒果和珍珠。”

他抬起头，视线就撞上裴杨痴缠的眼。

甄懿嗫嚅了一下，又露出那种非常容易勾起男人恶劣本性的别扭又温顺的表情，“这顿我请你吃。你快点吧。”

“我来请。你还要点什么？”裴杨终于开始翻菜单，“饮料要吗？薯条加一份？”

甄懿正在嘬珍珠，看到裴杨斜后方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他们这一桌。又过了一会儿，走过来一个穿短裙长靴的女孩儿，长卷发弯腰的时候丝缎一样滑落，带来阵阵馥郁香气，她有点害羞地问裴杨：“你好，能认识一下吗？”

甄懿呛了一口。

裴杨面不改色地吃着面，等咽下去了，才看她一眼，干脆利落：“不能。”

 

女孩儿脸皮薄，耳根通红地走开了。

甄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对裴杨说：“她很漂亮。”

 

裴杨神色古怪地看了他几眼，又顿悟似的嗤笑，“你不用试探我。”

他试探什么了？甄懿一头雾水地继续扒饭。

 

依然是裴杨结的账。他们离开饭馆，雪已经停了，只下着点毛毛细雨。两个人一时都懒得跑去买伞，干脆在房檐下站了一会儿。身后的风铃随着进进出出的人摇晃作响，声音在雨幕里被拖得很长。

甄懿低头看积水，积水里都是小小的黄月亮。

裴杨没忍住：“你想我没有？”

甄懿弯眼笑，觉得裴杨有点肉麻，不过裴杨在他这里偶尔就是那么肉麻黏糊的，所以他像哄小孩：“想呀。”

裴杨表情松动，棕褐色瞳仁微微放大，惊动，满足，爱慕，痴恋。多少情意都盛不住。

他的喜欢简直是昭然若揭。

习睿云来找裴杨的时候，裴杨躺在沙发上，听着那种很缠绵的情歌。温柔的女声在反复吟唱着那一段旋律。

【雨轻轻 我听见你声音

你拿着伞靠近

为我遮着风挡着雨

一点点想哭泣 一点点想着你

你的爱很珍惜

我总依赖着你的记忆

你就像风在说话 顺着我方向

我明白你的回答 温柔的对话

爱情其实没有办法不被感动吧】

 

习睿云八百年没听过这种小情歌了，吓出一声鸡皮疙瘩，“裴杨，你发什么骚啊？”

 

“滚。”

习睿云在他的冰箱里翻酒和泡面，又听到裴杨把脸埋在枕头里自言自语的声音：“他好喜欢我。”

 

  4 第4章 
 
习睿云吃着火鸡面，喝着高档红酒，霸占着裴杨从没打开过的投影仪，开始看一部追了一半的美剧。

他毫不在意屏幕里血肉横飞，挑起一筷子面，嗦得很香，嘴唇油汪汪的：“你丫什么时候来我新开的酒吧玩儿啊。驻唱小妞贼漂亮，腰细波大，还一双狐狸眼。”考虑到裴杨成迷的性向，“还有那种风骚大哥哥，穿黑丝跳钢管的，你也来看看啊！”

 

裴杨依然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却冷了：“滚蛋。你偷偷拿钱开酒吧这事，你爸知道吗？”

顶风作案的习睿云瞬间一脑门子汗，打着哈哈，“知不知道的，反正都是给他赚钱，一样的一样的。酒吧总比独立书店赚钱，是吧？”

习睿云最近因为裴杨很不痛快。他和裴杨是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在裴杨智力断层式发育之前，两人几乎是共用一个大脑，一样的发型，一样的口味，一样的自行车型号，好得形影不离。

 

可是最近，裴杨愈发疏远以前的朋友，和实验室里的那个小白脸走得很近，仿佛把之前的哥们兄弟全抛在脑后了。

 

 

习睿云还要再问，只见裴杨翻坐起来，两条长腿受限地微曲，打发自己的兄弟，“行了，下周六晚上，罗峰山，赛会儿车。”

习睿云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走到半路，又想起自己有件外套留在酒吧休息室里，反正顺路，决定去取一下。

酒吧里正在放重金属音乐，震得人眼冒金星，但是习睿云就喜欢这种。他脱了外套，里面就一件轻薄的真丝花衬衫，撸掉手上那块商务表，顺走一杯马丁尼，眼睛烂漫地带着笑，幽幽滑进巨大的穹顶舞池里。

习睿云扭得正嗨，炫目的紫色镭射光中，他依稀瞥见一个沉默失神的青年，在舞池里被人推来搡去。青年也瘦，肩却很宽，挺有男性力量感，简而言之，长得不是小白脸那一挂的。这一瞬间，习睿云脑袋里有个很荒唐的想法，女的已经尝过很多，男的又是什么味道呢？

 

他有点疯魔了。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那个青年的肩膀，笑离离地掰过他的脸。青年有双发红的醉眼，愣神后痴痴地看着他，猛地抱住他后一迭声地喊着某个双音节的名字。

 

习睿云直到把他带上床都没听清楚。

他查了一些资料，观看了一些小视频，然后活学活用地享用了这具年轻有力的身体。

 

习睿云离开酒店的时候，还咂了咂嘴。他刚刚翻出这男人证件，还是个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叫宁振。这是一段不错的艳遇，但是他心里清楚，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裴杨那儿也不能说。

他的朋友里面没有搞这个的。

他怕丢人。

甄懿连着加了好几天班，加班以甄懿重感冒为时间点结束了。

甄懿一边擤鼻涕，一边用那把沙哑的嗓音和裴杨语音电话：“吃过饭了。药，药也吃过了，我现在就想睡觉。”甄懿捧起水杯喝水，又答，“我不会踹被子。”

裴杨在电话那头，避开走廊里的同学，食指频繁地摩挲手机壳，他低声说：“要不你来我家住。我也方便照顾你。”

这是他明里暗里第三次提同居的事情。

甄懿好久没说话。他抱着热水袋躺在被褥里，半张脸埋进柔软枕芯，声音像隔着棉絮和云朵一样轻软，“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我每年冬天都这会重感冒，睡一觉就好了。”电话那头很静，甄懿怕裴杨不高兴，另起话题，“你课题做得怎么样啦？”

裴杨才答：“收尾了。在写论文二稿了。”

“真好。”甄懿翻了个身，临睡前整个人都是酥酥的。他不知道那种声音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何等折磨。“学校什么时候放寒假啊？”

“快了。”裴杨嗓音突然有点紧。

甄懿没发现他的不对劲，依旧软绵绵的，“哦。等你放假了，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啊？你总是请我吃东西。”

“不用。”裴杨直接道，“我上个国家级课题的奖金发了，我们寒假的时候出去玩一趟好不好？”

 

裴杨很少用“好不好”“行不行”之类的词，那种斟酌商量和小心翼翼的口吻让甄懿有点晃神，晃神之余又有种淡淡怜惜。

甄懿没来由地嗓子有点发痒，似乎又想咳嗽。他回想起支音学姐交给他的行为训练——说不，尽可能地说不。

最后，他艰难地说：“我寒假要回家。”

 

“晚一点回家。”裴杨态度有点强硬，“就几天。”

裴杨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他头脑聪明，性情冷傲，和整个世界的距离感都很强，有同学说他像玻璃罩子里的人。但是同时，他的离群，故意的迟钝，和诸如只抽一个牌子的烟、只穿一个牌子的运动鞋的特殊习惯，又让他有时候像一个固执无措的小孩子。

有人爱好人，有人爱怪胎。

 

甄懿想了想，“那好吧。”

 

他又讨价还价，尝试在某些无关痛痒的地方说不，“不要去太远的地方，也不要去太冷的地方。”

“好。”

这回裴杨答应得很爽快。

甄懿满意地心想，我做得还不错。他可以渐渐的，渐渐的，学会拒绝裴杨某些让他不舒服的要求。

睡到半夜，他额头上开始冒虚汗。他一直在做梦。梦里的裴杨好像不知道他很疼，一直把他顶在墙上，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不要，都只换来裴杨短暂慌乱后又坚定的嘴唇。

 

甄懿捂着额头坐起来，伸手从恒温杯垫上捧过一杯水，一口一口很急地喝着。

没关机的手机亮起，他随意点开看了看，裴杨给他发了一个视频。

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迁怒和赌气，他没有点开看。

直到早上九点半他自然醒来，才终于点开那个视频。

 

是小狗叨叨玩小皮球的视频。

甄懿反复看了三遍，手指放在触屏键盘上，输入：【好可爱！Awsl！】

【awsl什么意思？】

【就是啊我死了的首字母缩写。这是网络弄潮儿的时髦用语，你不懂的。酷/】

【ylwjwgm】

【？？？什么意思？】

【要来我家玩狗吗的首字母缩写。你不懂的。酷/】

 

裴杨很快玩腻了缩写游戏，直接给甄懿打电话：“你今天早上起来好点了吗？”

“好多了。”甄懿喝着早餐奶说。

“我一会儿来接你，顺便吃个饭。”

“好。”短暂安静后，甄懿突然说，“裴杨，我昨天晚上梦见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裴杨轻声问：“梦见我什么了？”

“我记不清了。”甄懿在吃燕麦片拌酸奶，昨晚的梦只留下淡淡余味，“我好像打你了。”

裴杨只是嗤笑，却并不刻薄，只是有点挑逗，“对我这么生气？”

“好像，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生气的事情。我忘记了。”甄懿坦然说。

裴杨握着手机，靠在窗台上。叨叨在咬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咽。

裴杨喉结滚动，想起仅有的几次，甄懿那么活色生香地躺在白床单上，被逼急逗狠了，才哭着用月牙儿似的短指甲掐他贲张鼓起、布满热汗的背部肌肉。

“你才多大力气。”裴杨淡笑。

甄懿对他的脑内废料一无所知，只是大声地说“再见”，然后挂断了电话。

 

  5 第5章 
 
裴杨点开邮箱，是教授发给他的美国名校推荐函。

他点开，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很奇怪，收到教授极具份量的推荐函或者赴美留学读博，这都是裴杨二十岁以前的梦想，他也想过成功一刹那的狂喜，但是事实上，这份喜悦经过无数次预演后变得很淡很淡，平常得好像他知道自己今晚可以轻松买到一场晚八点的球赛门票。

裴杨下意识点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个隐藏相簿，躺着几张无意捕捉或有意拍摄的甄懿照片。他最喜欢的一张是他们实验室团建旅行那一次拍的。甄懿被起哄，多喝了一点酒，谁也料不到他的酒量那么差，扶他回房又不肯，只是扒拉着裴杨的肩膀，众目睽睽之下，那么亲昵，又那么自然地靠在他的后颈上，相机前只露出半张脸，一双迷离的醉眼含着容易让人眩晕和错意的笑。

 

或许裴杨的幸福阈值实在太高，但是在甄懿面前，他又太过容易幸福。

 

他的父亲电话来得很快：“你的老师跟我说了，你收到推荐函了对吗？很好，裴杨，你没有让我失望。”

裴杨厌倦地说：“你弄错了，我做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你。”他踌躇半晌，一刹那间，某种呼之欲出的渴望，夹杂着对权威父亲的挑衅产生，“况且，我不打算去美国念书了。”

“你疯了？裴杨，你特么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好不容易有点出息！”男人在电话那头狂怒，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最后一句他听清楚了，“你跟你那平庸的妈一样，没有面对成功的勇气，也没有获得成功的资格！废物！”

裴杨没说话，只是再一次把手机号码拉黑了。房间里又陷入死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最后落在甄懿的电话号码上。他按了下去。

 

“喂？裴杨？”甄懿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在玄关藤篮里翻找钥匙，“怎么了？”

 

电话里没有回音。只是青年沉默的呼吸声。

甄懿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很温柔地说：“我现在要去药店买点感冒药。我们说会儿话好吗？”甄懿终于找到钥匙，轻轻地关上门，边顺着狭窄楼道走下去，边说，“我今天早上吃的药好苦。裴杨，你以后专攻肝癌方向的，能不能把药做得跟小糖豆一样甜？”

“裴杨，我还有件事请没好意思跟你说。我实习的那个公司，实习生竟然也要参加年会排练，你知道我们组里出的节目是什么吗？是女团舞！唉，要扭屁股扭腰的那种。我请假落下了几天，不知道会不会要我加练。”

“我现在走到楼下蛋糕店了，你还想吃上回那个芝士草莓蛋糕吗？一角就要六十八块钱，可是看你最近好辛苦，甄学长就买一块给你吃吃。”

“裴杨，你走到阳台上来好吗？房间里很暗，你来跟我一起晒晒太阳好吗？”

裴杨闻言，拉开百叶帘，走到了阳台。他心甘情愿地被一点一点地熔化了。

暖融融的光照得他晃神，他看到楼下湖泊的粼粼波光，湖里飘着一只小白船，还有些水鸟在低飞。白水鸟。灰水鸟。像一首儿童诗。

“裴杨。今天是好天气。”甄懿笑着说。

裴杨嘴唇动了动，“我现在就来接你，行吗？”

不会拒绝的甄懿看向裴杨居住的城市南面，只能看到很高的双子楼和电视塔，他说：“好。”

 

裴杨开车来得很快。甄懿坐进副驾驶，把杂七杂八的袋子堆在腿上。甄懿今天穿得很漂亮，因为升温，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蓝色条纹衬衫，外面罩一件美貌度胜过实用度的浅灰翻领大衣。他病未痊愈，脸色略微苍白，颧骨上却染着淡淡的红，默默不说话的时候，情态很动人，像私会情郎的女孩儿。

 

裴杨想起实验室里流传的话——甄懿应该在隔壁艺术学院，拉小提琴或者弹钢琴，而不是暴殄天物地在实验室里用漂亮手指摸试管和培养皿。

甄懿转过头，凑近了，很认真地看裴杨的脸，两个人眼心相对，“高兴点了吗？”

裴杨故作矜持：“什么啊。”

甄懿就不逗他了。

裴杨一个人住十五楼大平层。两个人到了裴杨住处，一开门，门里窜出来毛茸茸一团烤面包，是小狗叨叨。叨叨咬咬裴杨地裤腿，尾巴转成竹蜻蜓，又很矜持地把有些陌生的甄懿看了又看，最后用鼻子贴了贴他的小腿。

 

甄懿气结：“我好歹喂了你半个多月，每天两根火腿肠呢，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叨叨原先是大学老校区的一条流浪小狗。学校里的猫猫狗狗被爱心泛滥的大学生们养得膘肥体壮，只有这只怕生的小狗，因为怕人东躲西藏，饿得皮包骨头。甄懿好心喂它，吊了它好几天才把它哄出来，没多久就会用粉舌头舔他手心了。

就在甄懿纠结要不要把它抱回家的时候，裴杨把小狗拐走了。

裴杨用手捏了把叨叨后颈皮，“笨啊，他生气了，快舔舔他。”

叨叨听得懂裴杨说什么，很欢快地提起肥滚滚前肢，拿舌头舔甄懿的手。

甄懿就痒得咯咯直笑。他又和小狗玩了会儿皮球和飞盘，趴在沙发靠背上用狗粮逗叨叨。

 

“来啊。”甄懿笑嘻嘻的，叨叨急得直窜，突然间，它看到主人把这个漂亮青年从后面抱住了。

甄懿浑身都僵住了，他微微转过脸，嘴唇擦到裴杨侧脸。

裴杨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大腿挤入甄懿两腿之间，亲密到让人头皮发麻地轻轻摩擦。裴杨高挺的鼻梁也蹭了一下甄懿的侧脸，浓情蜜意地撒着娇，然后，嘴唇慢慢地把甄懿不安的唇瓣含住了。

他被捧高，托起，像一枚成熟的果实被采下，又被用力地抛掷和按压，承受着来自一个男人，一个同性，一个年轻小友近乎狂热的占有。

 

“裴杨......”甄懿在被允许换气的时候大哭，“我不喜欢这样！”

甄懿因为恐惧表达了拒绝。

裴杨却以为他是情动前的害怕，很耐心地亲吻他柔软的面颊，抚摸他颤抖的腰身，“甄懿，甄懿，你看看我。”

甄懿泪湿的长睫毛糊成一团，眼尾像被揉皱的花瓣，很可怜，又很可爱，“我不要！”还没有说出口，甄懿已经看到裴杨深棕色眼睛里复杂的情绪。

 

他正因为眼珠里倒映的的甄懿，热切，痛苦，忧悒，甚至绝望。

 

在浴室里结束最后一次的时候，甄懿已经没有力气了。他被裴杨抱着，裴杨伸手去够地上裤子里的烟盒，被他拉住手指，他摇头：“不要。”

这次裴杨听进去了。他低头，不停地闻甄懿后脖颈和耳后皮肤的淡淡汗味，乌黑发丝里独属于甄懿的香气让他上瘾一般地一嗅再嗅。

裴杨觉得自己快疯了。

 

裴杨被浸泡在粉色多巴胺里。他想，我不去美国了，我要尽快工作，我要和甄懿除却必要的八小时以外分分秒秒地待在一起，我要跟他分享我的一切。我要和他结婚。

 

 

甄懿声音很虚弱：“裴杨，我这两天，不，不会再接你电话了。”

 

裴杨以为自己听错了。

 

  6 第6章 
 
裴杨吃力地扯了一下嘴角，“你再说一次。”

甄懿哆嗦了一下，很吃力地要求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了，“我们，最近，不要联系了。”

 

“为什么？”

“我做错事情了。”甄懿是这么说的。因为他没有坚决果然不容置疑地拒绝裴杨。

裴杨这一刻想了很多，恋人之间可能有的很多种龃龉，他脸色铁青：“你跟其他人上床了？”

甄懿面色通红，恨恨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那么荒唐的话。他受伤地从浴缸里出来，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扣子扣到一半，他又有点想哭了。

“我说了不要。”甄懿抽噎着，“裴杨，你混蛋，你听我的了吗？”

裴杨满以为这是甄懿的害羞，是甄懿充满期许的欲拒还迎，是甄懿只对他施展的难为情。

他咽了口口水，喉咙像生锈，咔咔的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最后只是说：“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甄懿看了他一眼，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自怨自艾，低头冲出了浴室。

裴杨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桌子上还放着甄懿特意给他买的那角芝士草莓蛋糕。

他赶紧给甄懿打电话，一直不通一直打，在长长的振铃声中，他才明白，甄懿说不要联系，就是真的不要联系。

 

罗峰山，八点半，夜是深黑的。山脚停着不少赛车专用车，车灯齐亮的时候，光线刺破了漆黑的夜幕。空气中有淡淡的松脂香气。没有多少人大声说话，只有突然急促刺耳的马达喧嚣声，气氛有些异样地焦灼。

 

习睿云外面披着个黑大衣，一直躲在角落里发短信，抽空看了一眼，发现裴杨今天情绪非常糟糕。他不说话，坐在那里的时候微微弓着腰，好像忍受痛苦一样，同时，他的指甲还狠狠地掐着掌心的肉。

习睿云吓了一跳，裴母过世以后，裴杨已经好久没这样了，今天又是怎么了？谁惹他了？

习睿云小心翼翼陪着笑：“哥，今天去我新开的酒吧玩儿吧。赛车的事情，我今天也没什么兴致，下次再来吧。”

裴杨好像没听见他说话，自顾自出神。

 

习睿云吓得够呛，连拖带拽把他塞进开来的奔驰里，吃力地给他系好安全带，确保他不会做出过激行为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裴杨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然后眼神更黯淡地按下锁屏。

他淡淡地说：“没什么。”

习睿云扭动车钥匙，特意放了点舒缓的小清新纯音乐，离开车队往回开。近郊的路起了夜雾，习睿云开了远光灯，把车速降得很慢。他没忍住：“杨杨，你这么让我怪害怕的。有什么事情跟你兄弟讲哈。”

“他让我不要联系他。”

习睿云下意识以为这个ta是女的，“哟，恋爱了，什么时候啊？漂亮不？怎么闹别扭了？”

 

“很漂亮。”裴杨定定地说，听到最后一句又泄了气，“我和他上床，他说我没有听他的停下来。”

 

习睿云嗤笑：“这年头猛男怎么能说停就停？”没来由的，他想起和那个叫宁振的帅哥的荒唐一夜。宁振被调弄得像个女人一样求饶，也喊他停，可是他没听。

很尽情，反正他很尽情。

 

习睿云觉得喉咙有点干，突然想到什么，戏谑地对他说：“兄弟，你是不是活儿太差了？”

裴杨恼怒：“滚。”

 

习睿云插科打诨，勉强把裴杨逗乐了。

 

这时候他想，动情多可怕，我要滥情，我要快乐。

 

甄懿下班后被组长留了下来。组长是个和蔼的中年发福男子，幸好头毛健在，“甄懿，你感冒是不是没好全？我看你今天脸色还那么差。”

“没有，真的好多了。谢谢组长。”

 

“那今天的排练？”

甄懿点点头：“我参加的。我刚刚就想去便利店买个盒饭。”

组长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一些诸如甄懿很优秀、实习转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之类的话，表达完关爱以后幸福地离开了。

甄懿坐在工位上吃难得奢侈的鲍汁捞饭。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手机，不去看来电显示。也警告自己不要总是想着裴杨沮丧颓废的脸。

 

 

排练了大概两个小时，从空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挺晚了。同事陆陆续续地跟甄懿打招呼离开，甄懿很温和地道别，笑着说明天见，然后慢吞吞地开始套羽绒服。

等他走出去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雪了。

 

甄懿下半身还有些酸痛，看起来像是感冒引起的四肢不协调。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街上走着，路过中央广场，看到巨大的装饰着彩灯的圣诞树，旁边是正在搭建的圣诞集市宣传板，空气里有油滋滋烤物的香气，灯影深处，是谁慢悠悠在唱，“思念的旺季霓虹扫过喧哗的街，把快乐赶得好远。落单的恋人最怕过节，只能独自庆祝尽量喝醉。”

甄懿觉得身上很冷，又有点类似于迷路的困惑。

手机响起来，他终于鼓足勇气，点开，却是妈妈。

他接起来：“妈妈。嗯，下班了，吃了，吃的鲍汁捞饭。寒假啊，寒假......”

甄懿突然想起裴杨说的寒假旅行。不太远、也不太冷的完全合乎甄懿心意的旅行。

“宝宝。”远在小县城的妈妈突然放低了声音，甄懿能听到背景音乐是妈妈常看的一档综艺，嘻嘻哈哈，总是有人在笑，而他的妈妈说，“宝宝，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甄懿突然就憋不住了，呜的一声哭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自己和裴杨的关系。他想和他做亲密好友，但是并不包括接吻抚摸上床这些东西，他想要裴杨用很好看的嘴唇跟他聊天开玩笑，而不是那么凶地亲他。

然而他是个拒绝无能的白痴。

可是在偌大的中央广场的风口处时，他又不可避免地会想起同在这个城市角落的裴杨。

 

甄懿一直在哭，坐上地铁的时候还在哭。旁边的人以为他精神崩溃，怜悯又畏惧地避开他，给他让出了整整两个座位。

甄懿抱着柱子说：“妈妈，我没事了，真的。我哭出来就好了。没有人欺负我，我工作也顺顺利利的。嗯，快回家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说自己今年新做的红肠，放在饭上一蒸，红润油亮，呲呲地冒油花，一口下去全是咸甜。她等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回家。

“妈妈今年也会给你红包哦。”

 

“不要了，我赚钱了，我给你发，包一个大大的。”

 

“妈妈就算到了七老八十，也要给你发红包。妈妈希望你每年都健康、平安、快乐。你今年开始工作了，妈妈就祝你独立、勇敢、自由。”

甄懿注视着窗外变幻的巨大广告牌，应许地点了点头。

 

他等到妈妈挂断电话，看到了来自裴杨的十几个未接电话。

明明说了不要联系，裴杨似乎也没听进去。但是甄懿似乎并不那么生气。

 

有同学在QQ上私戳甄懿，说：“你和裴杨是不是吵架了？”

 

甄懿纠结了一会儿：“有点。”

“我说呢，裴杨最近，天天板着张脸，怪怵人的。”同学很轻快地笑，“他在你那儿跟小男朋友似的，你哄哄他不就行了。”

“什么小男朋友！”甄懿反驳。

“他惹你生气了？不能吧，你这么好脾气，也能把你搞毛了？”

甄懿不想透露细节：“别问了。你工作有着落了吗？毕业论文写完了吗？上次课题收尾了吗？”

他三连问把同学吓跑了。

到了年二十，甄懿公司年假前的年会来了。

甄懿大中午的就开始被同办公室的女孩子倒腾脸。他好脾气地任由她们作弄，等睁开眼睛，小镜子里一双眼线飞挑的妩媚大眼，水汪汪地含着情。

他来不及擦，就被撺掇上台了。

 

甄懿很认真地根据排练流程扭完了全程。到最后，是同组一个年轻男同事上来献的花，男人的手很烫，不经意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却没有及时挪开，也许是不在意，也许是没发现。

 

“你跳得很好看。”男同事有点脸红。

 

甄懿没理他，只是一直低着头。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低头的情态有多勾人，深情在睫，羞意在眉，像是脉脉有情，有种含而不放的风流气。

他抽奖的时候那个男同事也坐在旁边。他刮开涂层，是二等奖。他有点兴奋地跑去领奖，是一台苹果电脑。甄懿盘算好了，立刻把它挂在校园二手网上卖掉。

年会结束的时候，外面下起小雪。

在屋檐下，往靛蓝的深沉夜空看去，头顶灯光的黄晕里纷纷地下着雪。两旁克里特柱有些别样的巍峨，高，圆，不可接近地庄严。

他哈口气，又往天上看了两眼，像观摩独属于自己的会飘雪的水晶球。

“甄懿。”

 

甄懿以为自己听错了。

 

“甄懿。”

甄懿向台阶下看去。好几天不见的裴杨穿着长大衣站在那里，纷纷的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上。他像被遗弃的雕塑，凝固了，落寞了，只是淡淡地望着他，“我路过这里，看到你了。就想着，打个招呼。”

甄懿完全忘记了身边的那个男同事，飞奔着跑下台阶。

 

他喘着气，用手掸了掸裴杨头发上的雪片，然后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很滑稽地抱住了他，抱住了他才问：“下雪了，你不冷吗？”

裴杨觉得自己在做梦，垂下睫毛，很轻很轻地说：“我给你打了很多很多个电话。”他绝决地笑：“甄懿，折磨我，让你快乐吗？”

在甄懿急得面色通红的时候，裴杨又抬手抱住他，手抚着他的背，两个男人的脸颊很艰难才轻轻触碰了一下，隔着不尽的雪花。

 

“我有点想你了。”

裴杨没法儿再用那么故作骄矜的口吻问甄懿有没有想他。

 

  7 第7章 
 
夜间的双层观光巴士驶过，隔开落雪的会所和两人。裴杨轻轻把他带进怀里，腿向后撞在旧邮筒上，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放开手。

甄懿咽了口口水，“我，我不知道接起来说什么......”他找回自己开始动摇的立场，“而且，而且是你先那么过分的。”

没等裴杨再说，甄懿先缴械投降了：“我们不吵架行不行？”

裴杨松口气，又抱了他一下，但是这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他目光隐忍地看着他，这附近有的是不明真相的行人看客，还有甄懿的同事，他不能在这里出格。

他退而求其次地把手搭在甄懿的肩上，剧烈情绪波动后体温上升的掌心轻轻揉着他的肩头，“我车在附近，你现在和我走吗？还是和同事打个招呼？”

“现在就走吧。”

甄懿上了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兑奖券，他很生动地重复了当时的场景和心情，“我是今年的幸运儿！”他把那张奖券递给裴杨看了看，裴杨很配合地把那张奖券凑在车里的顶灯下，眯着眼睛很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像确认一张巨额彩票。

甄懿又说：“我想好了，我把它拿去卖掉。卖掉的钱可以作我们旅行的费用。”

 

裴杨愣住，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不会想和我一起去旅行了。”

“啊。”甄懿紧张起来，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小心翼翼试探，“我们刚才不是和好了吗？”

裴杨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对，刚刚。”

甄懿又神态放松起来，去鼓捣裴杨的车载音箱，随意地说：“你吃过饭了吗？”

“吃了。八泉路那儿的新餐馆。”

裴杨刚想说下次带你去吃，就看到甄懿转过头盯着他：“离这里很远啊。你不是，不是说顺路过来的？”

裴杨被揭穿，索性破罐子破摔，压低声音的时候不自觉带出点烟嗓，“就是想来找你。怎么样？”

“......啊，不，不怎么样......”甄懿有点抓狂，“我没质问你啊。我也，挺高兴的。”

裴杨没说话，直视前方路况，显得心无旁骛，喉结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裴杨把甄懿送回家，罕见地没要求上去坐坐，只是把手放在耳边，默不作声地做出一个晚上打电话的小动作，跟他冷硬性格完全不符的浓长睫毛微垂，投下近乎浓重的扇形阴影。

甄懿看着裴杨的眼睛，更低地俯下身，细长手指抠住降下车窗的边缘，很认真地回复他，“我晚上会给你打电话。我洗完澡就打给你。”为了表示自己洗澡的需求很急迫，他还补充道，“你看我的眼睛，女同事给我画了眼线，我锁骨和腿窝那儿还有亮晶晶的闪片。”

“闪片？”裴杨的嗓音拧紧了，像骤然上了发条旋到极致的机器人。

“之前跟你说了，年会要跳舞，她们说，灯下亮晶晶的，会很好看。”甄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裴杨想象了一下那种白皙冷感的身体上近乎梦幻的彩色闪片，咽了口口水，没忍住说出这种荒唐的要求。

“洗掉之前拍给我看看。”

甄懿走进浴室，脱下衣服。他想裴杨的那句话，洗掉之前派给他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呢？亮片？还是单纯觉得男生涂这种东西怪异又滑稽，所以开始好奇？

不过这个要求比起裴杨其他要求来说一点也不过分，而且相当容易满足。

甄懿拿起手机，对着浴室镜子调整角度和焦距，随便拍了几张锁骨和腿窝的照片，然后挑了两张发给裴杨。

甄懿坐进浴缸里，握着手机，自己也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忐忑地等裴杨回他信息。

他惴惴地想，要是裴杨嘲笑他......他就要打语音电话骂他！

裴杨的电话突然就打过来了，振得甄懿手心一麻，他立刻接起来，有点结巴地“嗯” 了一声，“不是说等我打过来？我还在洗澡。”

“在浴缸里？”

“嗯。”

裴杨那边突然就没有声音了。

 

甄懿一手握着手机，一手百无聊赖地撩动水流擦洗身体，“你怎么不说话？”

“很漂亮。”裴杨说话没头没尾的，可是甄懿听懂了。

甄懿抿抿嘴唇，单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在浴缸里缩成一团，他觉得喉咙有点发痒，又鼓鼓的，像是有金色翅膀的小虫子在乱撞。他摸摸自己的喉结，发现自己脖颈温度高到惊人，像经历接近四十度的高烧，烫到绯红。

 

甄懿小声说：“你在干嘛啊？”

“跟你打电话。”

“哦。”

甄懿又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早上也会下雪。你记得带伞。”

“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要结束，甄懿等了好一会儿，“你怎么不挂电话？”

“你先挂吧。”电话里有笔记本开机的声音，应该是裴杨准备晚上写作业了。

“哦。早点睡。”甄懿挂断了电话。

 

甄懿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天发生的种种。吵架，冷战，又突然和好。裴杨站在湿濡的雪地里，用那种沉默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接下来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虽然他们吵架如冷战的恋人，但是这对朋友永远不会分开。

 

甄懿对自己说，再也不想和裴杨吵架了。我可以让让他。

 

雪一直下到第二天晌午。

甄懿打车去裴杨家里帮忙整理论文资料，偶尔捧着那本专业字典帮忙翻译论文片段。他盘腿坐在客厅茶几边上，叨叨一直在咬他的裤管，他也不生气，只是一遍一遍用手揉它的脑袋，“一会儿，我和裴杨带你出去遛遛。我们现在都好忙，你自己玩儿去好吗？”

叨叨哀伤地叼着他的布偶玩具回到窝里，迷迷瞪瞪的，开始打瞌睡。

 

裴杨从冰箱里找出一盒速食意大利面，放进微波炉叮了一会儿，开始吃他今天的早午餐。

裴杨昨晚似乎没睡好，眼神有点涣散，还有点肉眼可见的非常孩子气的起床气。他拉开餐椅，坐姿非常懒散，左手支脸，右手用叉子卷面条吃。因为只穿了件藏青色的薄毛衣和运动裤，很容易就显现出那种介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的漂亮骨架，修长匀称，具有蓄势待发的绝对力量感。

他长腿撑在另一把餐椅的横杠上，大口嚼面里的速食牛肉，缺乏食欲地表现饥饿。

“你昨晚作业做到很晚吗？几点睡的。”

裴杨似乎没听见，表情闷闷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像做了亏心事，瞥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甄懿起疑，“你昨晚干坏事去了？”

“没有。”叉子刺啦刺啦地划在骨瓷餐盘上，裴杨避重就轻。

 

甄懿就不再问他，继续低头翻字典。他保持了大学本科时的学习习惯，随身带了一个透明笔盒，里面装着圆珠笔、自动铅笔、五色荧光笔还有一块橡皮。

他抽出一支自动铅笔，认认真真地把专业释义抄上去。

 

  8 第8章 
 
裴杨吃完他的简易早午餐，把一次性餐具丢进垃圾桶，简单清理了一下餐桌桌面，把他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摞资料和数据都搬过来，开始写作业。

他的邮箱里依然躺着那封推荐信，还有培训机构里印有雅思和托福成绩的回执单。

裴杨已经不去想这些，这是他很早以前的梦想，仅此而已。它现在要为裴杨的生活和爱情让路了。

 

“喝咖啡吗？”甄懿休息的时候去翻裴杨的冰箱，一边翻一边直播实况，“噫，只有蒜头，方便面，速冻水饺，哦，还有两颗鸡蛋。”

裴杨头也不抬，盯着屏幕回答甄懿：“水饺可能过期了。我们国庆假期的时候一起去买的。”

 

甄懿冲了两杯速溶咖啡，其中一杯放到裴杨顺手边，“咖啡总没过期。”

 

“咖啡是消耗品。”裴杨眨眨眼睛，缓解眼部疲劳。

“我给你买的蓝光眼镜呢？”甄懿靠在桌边问他，“没见你怎么戴过。”

 

“我不习惯戴眼镜。”裴杨如实说。

 

甄懿确实没有什么工作可以做了。裴杨让他开家庭影院，还在外卖软件上下单了一堆零食让他边看边吃。甄懿穿着毛衣，舒舒服服地躺在真皮沙发上，一边看古早贺岁片，一边咔嚓咔嚓吃青瓜味的罐装薯片。

裴杨在旁边写论文。

 

甄懿想了想，按下暂停，“真的不会打扰到你？”

 

裴杨想了想：“与其说是家庭影院打扰我......”不如说，是甄懿的存在让他有点心猿意马。裴杨刚刚不由自主数甄懿在他的沙发上变换姿势的次数，整整十五次。甄懿有时候会躺平，一只手放在小腹上，一只手抓薯片吃，有时候又会侧卧，修长的腿支起，细瘦雪白的脚踝转来转去。

他像观察一只爱娇的猫咪一样观察甄懿。然后想找到世界上的那支逗猫棒，或者猫薄荷，让甄懿对他撒娇，为他发狂。

 

“不如说？什么？”甄懿睁着大眼睛问他。

 

 

“没什么，你继续看吧。”

甄懿摸摸脸，小动作很多，“哦，那好吧。”

 

甄懿在一天后顺利卖出了那张奖券。因为是卖给同校学妹，所以价格谈得很爽快。甄懿看了一下银行卡的账户余额，开始和裴杨商量旅行的细节。

甄懿手里捏着支笔，坐在小小飘窗上给裴杨打电话。裴杨过了十几秒钟才接，声音有点喘，似乎刚刚运动过，“怎么了？”

“跟你商量一下旅行的事情。”甄懿咬住笔帽，“你在健身房吗？”

“不是。”裴杨避开端着高脚杯的侍应生，步履匆匆地走向无人的露台。他边走边扯开周融帮忙打好的领带，“我在外面，不过没事，你说吧。”

“你有没有想过去哪里玩啊？”

“北京，”裴杨故意吊甄懿胃口，“太远。哈尔滨看雪很好，但是你又会觉得太冷。”

“可是我又不想去海南过冬。”甄懿苦恼于自己提出的苛刻条件。

甄懿的邮箱里收到一份旅游攻略。

“所以去余霞山滑雪好不好？”裴杨低声笑，“又近，又不冷。我会教你滑雪，一起吃火锅，还能......”

“还能什么？”甄懿追问。

 

“一起泡温泉。”

甄懿这头突然就没声了。他像被突然戳破的红色气球，脸颊上还有爆破似的余温。手里的圆珠笔按下又按起，按下又按起。

“可以吗？”裴杨有点心焦。

“......哦。”

甄懿声音轻轻的，经过电波转换的声音有些不清晰，裴杨却觉得耳朵痒酥酥，好像甄懿对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

 

旅行时间订在初六，因为甄懿年前要回家，扫洒，置办年货，送年节礼，这些事情会很花时间。也因为时间订在年后，旅行的时间被裴杨要求延长到四天。

至于初六之前难捱的日子，裴杨决定忽略不计。

甄懿回家那天，裴杨送他去火车站。狭小的公寓里，甄懿还在装他鼓到快要爆炸的行李箱。

“会不会来不及？”甄懿满头大汗地赛充电器。

裴杨帮他检查水电煤气，闻言看了眼表，“不会。你慢慢来。”

 

说话的时候，甄懿觉得裴杨频频看向他的箱子，不是对里面内容物的窥探，而是一种，类似于主人回家，大型犬很想跳进行李箱被打包带走的那种跃跃欲试。

“我们初六就会再见了。”甄懿旁敲侧击道，“需要厚羽绒服吧。你也不要穿得那么飒，不要只带大衣和短夹克。”

“知道了。”裴杨走近，把甄懿看了又看，突然说：“我好讨厌放假。”

甄懿回家后，很讨厌放假的裴杨最终还是一个人了。

他最近的心情不能用好或者坏来简单概括，有点类似于被蜜水烹煮的煎熬。他期待年后初六，又因为年后初六这个要命的日子难以入眠，想要守着时钟，快速地把这九天两百多个小时的时间一股脑转完。

 

习睿云从莺莺燕燕中想起来这个发小，准备了一后备箱的东西去看他。

裴杨打开后备箱，被窜出来的五颜六色氢气球和彩带吓了一跳。他神情不悦地眯了眯眼睛，看向罪魁祸首。

习睿云还笑眯眯，纨绔本色尽显：“哄你开心咯。”

 

“滚蛋。”裴杨嫌弃地看了后备箱一眼，从里面拎出一份包装得相当精致的榛果味磅蛋糕。

“今年过年哪儿去？还去我家不？我妈念叨着你呐。”习睿云提着一堆纸袋艰难走在后面，终于触动了裴杨的恻隐之心主动接过了一半。习睿云惯会插科打诨，极善卖弄风骚，“我这妈，对你是亲妈，待我，像后妈。”

 

“我看你是还没挨够兰姨的揍。”

“说真的，杨，”习睿云说话就是有股亲昵劲儿，因为长得俊俏，更无往不利，“今年过年咱们哪儿玩去？之前说科罗拉多峡谷跳伞还去不？爱琴海日出还看不？芬兰古堡还逛不？”

 

“今年不行。”裴杨说。

习睿云盯了他半天，“喂，你真的是谈恋爱了吧，你刚刚笑得太荡漾了吧？还上次那个嫌你床上太猛的那个吗？”

裴杨正色道：“我准备旅行结束的那天晚上，跟他求婚。”

“我靠！杨杨！你要走进婚姻的坟墓了！”习睿云激动得脸色通红，“行不行啊？成功率高不高啊！妈呀！好家伙，像我要求婚！”

 

 

裴杨按住躁动的习睿云，眼睛亮亮的，很骄傲很笃定地说：“他非常爱我。”为了科学表述，他又说：“他只是偶尔有点容易难为情，这是我比较担心的。”

 

  9 第9章 
 
“宝，帮我院子里拿把咸菜过来。”甄妈妈一手抄着锅铲，站在门口冲院子里剥毛豆的甄懿喊。

甄懿手里没停，剥噜一声，又剥出一颗脆嫩青豆，他有点害羞地说：“妈，别那么大声地喊我宝，隔壁邻居都笑话我，多大了都。”

“让他们笑话去呗。”甄妈妈像小姑娘似的置气，“又不是叫他们。快，咸菜！”

“知道了。”

甄懿从院子角落的咸菜缸里掏出一把乌绿酸香的咸菜，又有点嫌弃它臭，手臂直僵僵地提着才送进厨房去。

他照例巡视一遍厨房，知道中午吃什么菜，不错，除了一道咸菜炒冬菇，全是他爱吃的。他下黑手拣走一块可乐鸡翅，美滋滋走回院子。

 

甄懿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待在院子里。他吃完鸡翅，把鸡骨头扔在地上，一旁打瞌睡的老狗大黄闻味而来，粗舌头一卷就把骨头嘎吱嘎吱咬碎了。

天气难得晴好，四方小院落踩出一片澄蓝薄透的天，像出了絮的水晶。空气中漂浮着忍冬和白梅的香气，全是甄妈妈闲时种下的。花坛旁边有只旧鸡笼，预备明年养只小鸡，给大黄做个伴。

甄懿还是坐在那儿剥毛豆。

甄妈妈透过直对的厨房窗户看他，有一瞬间恍惚，她的孩子怎么好像还没长大似的，可是有些时候，譬如上次圣诞前后，电话里的他哭得那么可怜，她作为母亲又有一种孩子长大的无措以及无能为力。

她也开始像同龄人一样，开始在夜里做梦，梦她未来的儿媳妇是怎么样的，未来的孙儿又是怎样的。

吃过饭，甄懿提了一条草鱼和几斤米糕糖，腋下夹着两张烫金红纸去老中医那儿要一副春联。街坊邻居的都知道老中医字好人善，行医积福，由他代写春联再合适不过。不过今年去的时候，谢老医生好像病了，在晒满草药的露天院子里写对联的变成了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他们叫他小谢医生。

甄懿把草鱼和米糕糖送给他，也说明了来意，小谢云淡风轻：“行，今年我写，字差不离的。礼物嘛，你带回去好了。”

甄懿说：“那不行。”又开始盯着人家提腕运笔。

他还挺容易对字写得好看的人有好感。

 

小谢医生行云流水地写完，待字稍稍晾干，轻轻叠了叠，交给甄懿。甄懿小心翼翼接过，那种近乎孩子的情态把小谢逗笑了，“又不是领奖状，那么紧张干什么？”

年轻人容易来话，所以小谢问：“之前没看见过你。也祝这边？上大学了吗？”

“我研究生都毕业了。”

“看不出来，脸太嫩了。”

甄懿说不出高兴或不高兴，扰人心思的小谢把话头一收，进屋喝茶去了。

 

 

甄懿把对联抱回家，又开始犯懒，想着等等再贴，最好等大年前一天贴。那等到大年三十那天，对联还簇新红艳，可吉利呢。

 

所以他决定回屋闷被睡觉。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被手机振动音吵醒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裴杨，接起来：“喂？”

“又在睡觉。”裴杨五次打电话过来，甄懿总有两三次在睡觉。好像成天睡不醒似的。可其实睡得不比任何人少。

“哼。”甄懿从鼻子里发声，闷闷的，憋着一股气，“你又吵我睡觉。”

他睡不着了，索性坐靠在床头，“诶，裴杨，我发现了，我有点恋字的。”

“什么意思？”

“有些人恋手，喜欢手长得好看的。有些人恋声，喜欢声音好听的。我今天才发现，我对于写字好看的人比较容易有好感。”甄懿还在说，“我今天碰到个小谢医生，毛笔字写得真漂亮。我家春联就是他写的。”

裴杨阴恻恻的：“哦。”

 

甄懿又说：“我的字就不太好看。本科的时候想着练一练吧，也没练出什么名堂来，还像小学生写大字。”他懊恼地抱住自己的膝盖。

裴杨又不说话了。

甄懿这时候敏锐地察觉到，裴杨可能有点不高兴了。

“裴杨。你还记得你刚来实验室的时候，老师让你写每周的实验报告吗？”甄懿笑着说，“我当时和你不熟，不过因为你字写得好看，所以就喜欢你了。”

裴杨又噤声了。

“突然说这些。”裴杨声音很轻，像把脸捂在棉花糖里，“你在哄我？”

“没哄你啊。”

甄懿以为这个哄是哄骗的意思。

不过裴杨明显心情变好了。

甄懿坐在床上跟他聊了一会儿。甄妈妈去菜市场里买腌香肠了，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客厅鱼缸里偶尔会有龙鱼露出水面呼吸的声音。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裴杨，你回家过年了吗？”甄懿问。

裴杨顿了顿：“没。我打算，和朋友去外面随便转转。不会待在实验室里的。”

甄懿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趴在床上，想了想，又翻过身来直视天花板，“和什么朋友？”

“发小。”裴杨声音放缓，又说，“还有一些酒肉朋友。”

 

酒肉朋友。这是甄懿没有的朋友。他交友向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裴杨算个例外的。

他想起裴杨刚进实验室的时候那身机车朋克和招摇过市的漂亮金发，又开始不放心，怕这些酒肉朋友又把裴杨带坏。

 

甄懿没经过深思熟虑就说：“裴杨，你要不要来我家？”

裴杨那边很短促地“啊”了一声，紧张地说：“我没准备好。”

 

这，这么快就要见父母吗？！

甄懿笑道：“有什么好准备的，直接过来就好啦！”

“我看看啊。”甄懿点开地图导航，“坐动车过来要一个半小时。”

“开车呢？”

 

“三个小时左右。”

 

裴杨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冲去厕所洗了把脸，抬起头，看见镜子里湿漉漉的面孔，说：“那我，现在就过来。”

裴杨这辈子从没有这样的时刻。

临时起意开三小时的车跨越那么多山河湖泊去见他的恋人。

他的心是春三月，草长莺飞。他觉得每天东升西落的太阳都可爱，整个世界都是镀金的天国。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香气，他很难描述，像甄懿电话里说的忍冬和白梅，像某种气味香甜的热带水果。

这是裴杨的初恋。

他正在经历此生唯一一次的无法复制无法回溯的初恋。

裴杨是很后来才学会反省。他想，他很年轻的时候和那个漂亮年轻人在一起，因为太年轻，又因为太幸福，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种幸福像琥珀一样固定封存。所以他想结婚。

 

他以为依附爱情而生的婚姻就是地久天长。

 

  10 第10章 
 
裴杨开车到甄懿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没有划好的停车位，他只能靠边停车，一手握着手机给甄懿打电话，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附近是很常见的县城居民区，清一色米黄色落地，独门独栋带小院子，院子里总种了一棵树，估计到了春夏，枝叶蔓出墙头。小时候的甄懿就从这一片无数次跑过。

裴杨有点另类的情怯。他人际关系太淡了，父母亲缘也浅薄，不太清楚怎么讨长辈喜欢。他以前就是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儿。万一，万一甄懿妈妈不喜欢他？

“裴杨！”甄懿站在路口的香樟下朝他喊。

裴杨回头，看到他了。甄懿穿着件米色华夫格的毛衣和浅蓝色牛仔裤，刘海有点耷拉着，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甄懿跑过来，就在裴杨以为甄懿会抱住他的时候，甄懿停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杨心里有点不得劲，说不清楚的期待和失望。

“这边小巷子太多，有点难找。”甄懿又把手撤开了，有点怕冷似的抱住手臂，“快走快走，好冷。”

 

“等等。我带了点东西。”

裴杨打开后备箱，甄懿窘迫地看了看，堆得满满当当的盒子，高档进口水果，人参铁皮枫斗之类的保健品，几盒高档护肤品和美容仪器，还有一箱茅台。

“？！你怎么还买东西了？”甄懿急得脸红，“干嘛弄这个！你别拎出来了，到时候带回去吧。”

“我都带来了。”裴杨坚持。

 

 

甄懿只好和裴杨一起把东西往家里搬，一边搬一边嘟囔：“完了，我要被妈妈骂了。”

 

 

进了颇有生活情调的院子，里面就是正屋。这栋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白色墙面和米黄色花地砖都有些年头，红木桌是五人可坐的圆桌，上面盖着个白色蕾丝的饭罩，旁边墙上挂着套快要撕到头的年历。

“坐吧。”甄懿给他倒了杯茶，他看裴杨有些局促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又说，“家里有点小，不要嫌弃啊。”

裴杨坐了没一会儿，问：“叔叔阿姨呢？”

甄懿坐在他旁边，捧着水杯喝水，面色如常地说：“我妈妈打麻将去了。我爸爸已经去世了。所以你一会儿，最好也不要在我妈妈面前问。去世蛮久了......我上高一的时候。”

裴杨愕然，然后挺难过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就听甄懿说：“已经是蛮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们也没那么难过了。对了，晚饭吃了吗？应该没吃吧？饿不饿？”

 

裴杨诚实说：“饿。”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做饭不太好吃。”甄懿钻进厨房，拿过冰箱上挂着的围裙系上，“只能给你做炒饭吃。”

 

没一会儿功夫，一大盆炒饭端过来了，量大得像喂猪，最上面放着好几块可乐鸡翅。

 

在裴杨后来的回忆中，他也必须承认，这份炒饭有点太咸，米饭又有点太湿，绝对称不上美味。但是他就是哼哧哼哧把那一盆都吃完了。

 

甄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顺手给他倒了杯普洱，“真饿着了？可怜小孩。”

裴杨有点发饭晕，刚刚又开了三个小时的车，人有些疲惫。一开始还坐在沙发上说话，渐渐的，头一偏，就靠在沙发上了。

“裴杨，别在这儿睡。”甄懿拍拍他的头，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因为手感很好，又揉了一把，“去我房间里睡。”

裴杨又有点紧张起来了，“不，不太好吧。”

这和想要留宿甄懿的小公寓不一样。

甄懿拖起他肩膀，“睡一会儿吧。”

他就这么被带进甄懿的房间。甄懿的房间在二楼，向阳的那间。挺普通的男孩儿的房间，不大，常规的床柜和书桌，床单是挺朴素简单的蓝白格纹，上面随意地扔着件甄懿换下来的羽绒服。

“外套脱了吧。裤子，”甄懿纠结了一下，“裤子不要脱。”

 

裴杨很听话地脱掉外套和鞋子，然后躺了进去。床垫嘎吱嘎吱很轻地响，被子盖上来的时候，一股甄懿特有的淡淡香气铺天盖地涌过来。裴杨觉得放松，又觉得胸口连着脸孔发烫。

甄懿坐在床边，拍了拍被子，像照顾小孩，“你睡吧。我一会儿叫你。”

裴杨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甚至于醒来的时候，没有一贯的起床气，倒像是做了个回味无穷的美梦，心情柔软得不像样子。

房间里很暗，裴杨摸索着开了灯，灯一亮，门小小推开一条缝，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挺好奇地探过身来问：“同学，醒了？”

也是一双春水眼，说话声音很脆，总是笑眯眯的，像是很容易满足。跟甄懿太像了。

“啊，阿姨——”裴杨舔舔嘴唇，有点慌张。

 

又因为躺在甄懿的床上，整张脸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窘迫地掀开被子下床，七手八脚地套外套。

“妈？”甄懿闻声进来了，看到裴杨脸色有点红，当即把甄妈妈往门外推，“妈，你怎么盯着人家小帅哥穿衣服？”

甄妈妈气哼哼：“就是没看见这种帅哥过才多看两眼。”

 

甄懿不服气地一挺胸，漂亮脸蛋往妈妈眼前杵，惹得甄妈妈连连后退，“行了行了，看了二十多年了。”

 

甄懿才回头对裴杨喊：“快来，我妈妈做了夜点心。”

裴杨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下了楼。

餐桌上放着一锅水果甜汤，放了苹果、莲子，还有糯米小圆子。

裴杨在甄懿旁边坐下，又说了一次“阿姨好”，又自我介绍：“我叫裴杨。”

“哦，裴杨，是白杨树的那个杨吗？”

“对。”

“名字取得好，人也长得好，像雪地里的白杨树。”甄妈妈温和笑笑，“我看到你带来的东西，你这孩子，怎么带那么贵重的东西来？”

“阿姨，一点心意。”裴杨艰难地应对善意。

“回家的时候带回去吧，我们家也就点粗茶淡饭招待你，哪能收那么贵的东西。”

太难了。

裴杨窘迫地坚持，又重复那句话：“阿姨，就一点心意。”

 

三推四让的功夫，甄懿把自己的甜汤喝完了，偷偷摸摸去舀裴杨碗里的，被眼尖的甄妈妈一眼看到，两根手指拍在他手背上，“干嘛喝人家小裴的？不能再去锅里舀吗？别人碗里的特别甜啊？”

甄懿羞恼地说：“裴杨都没喝呢。”

甄妈妈一听，这破孩子是在拐着弯地怪自己，当即说：“小裴快喝！喝完了还有。来的时候吃了甄懿做的炒饭吧，没吃好吧。”

 

甄懿嚷嚷：“他吃得可好了！吃了一盆！”

甄妈妈狐疑地看了裴杨一眼，耳朵尖有点红，面色倒是如常，又没反驳。她心里想，明天吃饺子，按照这饭量，小裴能吃上四五十个吧？

甄懿又在饭桌上哪壶不开提哪壶，轻声问：“妈妈今天下午打麻将赢了没啊？赢了不少钱吧？明天是不是能买斤排骨红烧啊？”

甄妈妈心虚地气笑了：“买两斤，你别剩。”

喝完甜汤，甄懿决定带裴杨出去逛逛。他在玄关套羽绒服，顺手围上围巾。回头一看，裴杨果然又一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酷相，修长的脖颈露在空气中，一点锁骨若隐若现，相当引人咂摸地性感。

“围上吧。”甄懿把那条高中时代闲置的红围巾缠到裴杨脖子上，轻快地推着裴杨的后腰，像幼稚园小朋友开小火车，前后脚出门了。

 

甄懿搓搓手，下意识地就去碰了一下裴杨的手，手心是热的，手指却是冷的，他索性牵着裴杨的手伸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五秒钟，快点热起来。”

可是十秒钟过去了，三十秒钟过去了，甄懿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

裴杨的手蜷在甄懿的口袋里，抬头，看见的是南方冬天浓郁的夜色和寥落的星。

“刚刚饭桌上看你脸红。你也会脸红啊。”甄懿笑眯眯，“杨杨你这样子好可爱。”

裴杨相当机敏地察觉到了，上次冷战过后，他和甄懿比之前更加亲密。甄懿之前是不会说这种好听的话的，他们相爱以后，甄懿要不沉默，要不哭泣，要不对他说些颠三倒四的话。

“甄懿。”裴杨轻声喊他名字，“我们永远那么好行不行？”

而甄懿真心实意的：“裴杨，我之前没想过能和一个人那么好。”

他以为他不会有这样的好朋友。

 

在路灯下的时候，裴杨又把甄懿轻轻抱住了。

甄懿抬头，看到流萤飞舞的暖黄灯罩，挂在这衰败小县城的空隙上。掌心下裴杨的肩胛骨很坚硬，伴随着呼吸动作的时候又那么脆弱。他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

他想，我是要和裴杨好一辈子的。虽然这么说好肉麻。

 

  11 第11章 
 
两个人去外面转了一圈，还没遛到桥头，甄懿沿途买了杯热奶茶，小心翼翼藏在厚重羽绒服里，打起退堂鼓：“好冷，我们回家打游戏吧。”

一台落灰的小霸王被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

甄懿一边从纸箱里找游戏卡，一边不好意思地对裴杨说：“我之前都找不到人和我玩双人模式。”他抽出一把插卡，“今天我们来玩通宵！”

 

老电视机上出现魂斗罗三个字。

甄懿如愿以偿地选择了双人模式。

他盘着腿，有些兴奋地举着游戏手柄，射击游戏天生容易让人肾上腺素上升。裴杨倒显得很镇定，手柄放在腿上，表情酷酷地潜泳和击杀。

 

“裴杨！你是高手！”甄懿心想，我竟然也有神队友打配合的好运气！

裴杨唇角勾了勾：“还好。”

 

玩到十点多，甄妈妈敲门进来，脸上贴着面膜，“宝，你打游戏动静也太大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拆家呢。”

裴杨听到甄妈妈喊他宝，饶有兴致地看了甄懿一眼，甄懿有点脸红，“妈，我们不玩了，马上睡觉了。”

“啊，我们家空房间是不少，可是没有厚被褥......小裴你......”甄妈妈面露难色。她是知道自己儿子的睡觉习惯的，跟谁同房都睡不好。

 

甄懿颇为纠结地抠了抠游戏手柄，托刚才的游戏战友情谊加成，甄懿说：“那他跟我一起睡吧。”

甄妈妈点点头离开，剩下他们两个人在房间里。

裴杨舔舔嘴唇，嗓音有点哑：“你不是和别人睡就睡不好吗？”之前也总是用这种理由拒绝他。

 

 

甄懿点开纸杯鼠逃生，想玩儿最后一把，嘟嘟囔囔：“我克服一下。”他又不放心地看向裴杨：“你，不打呼噜吧，不踢被子吧？晚上会梦游吗？会磨牙吗？踹人？”

“我睡相很好。”裴杨向他保证。

 

“那好。”

 

甄懿洗完澡躺进了被窝，还在拿手机看搞笑短视频，过了大半个钟头，裴杨总算出来了，全身上下只穿着条黑色内裤，乌黑头发上还滴着水，他用毛巾裹住头发，然后坐在床边椅子上，一言不发地擦拭湿发。

 

甄懿第一次那么直观又完整地看清楚裴杨的身体。跟自己不一样，他的身体骨架已经像一个成熟男人一样宽阔结实，覆盖在肩背骨胳上的肌群分布流畅，在夜灯下泛着浅香槟色丝绸一样的光泽，冷感得让人齿寒颤抖。

裴杨是容易让漂亮小姑娘发疯的男人。

甄懿突然又像仓鼠似的躲进被窝里了。

裴杨看了床中的鼓包一眼，说：“你的睡衣对我来说太小了。我穿不进。”

“你怎么都不知道带呢？”甄懿闷声说。

 

“我本来以为，我现在应该躺在酒店的床上。”他站起来，坐在甄懿的床上，俯下身，想看看甄懿，“好像做梦一样。”

裴杨也躺进被窝里。两个人各据一边，好一会儿没说话。

 

甄懿咳嗽了两声。

裴杨翻身侧卧，隔着五十公分的距离看着甄懿的侧脸，轻声说：“刚刚冻着了？”

 

“喉咙有点痒。”甄懿摸摸自己的喉咙。

 

裴杨自然而然就伸手摸了摸甄懿的喉咙，无名指擦过甄懿敏感细腻的颈侧皮肤，让甄懿打了个从底下窜上来的急颤。他有点慌张地避开裴杨的手指，背对着裴杨缩成了一团，像通知裴杨不要再恶作剧：“我要睡觉了。”

 

“嗯。”

裴杨很乖地应了一声。

甄懿突然就觉得把裴杨留在他的床上是错误的决定。他肯定肯定会睡不好。他能明显感知到裴杨的存在，裴杨的小腿在他的床单上缓慢地擦过，裴杨平缓而无法忽视的呼吸，裴杨翻身时陈旧床垫不受控制的吱嘎声。

 

甄懿用手紧紧攥住自己胸口的那颗纽扣。

“你睡着了吗？”烦人的裴杨问。

“没有。”甄懿有点小脾气。

“......我睡不着。”甄懿又说，“我晚上不应该喝那杯奶茶。”他把手伸出来，压在被面上。

反复那么三四次，两个人都开始睡意昏沉，枕着一对枕头睡着了。

“贴正了吗？”甄懿站在竹凳上贴春联。大早上的，邻居家的鸡就开始叫，吵得人不得安生。两个人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稀里糊涂说了些话，干脆还是起床。

 

裴杨嘴里嚼着刚热好的米糕，太夯实，吃起来有些费劲，“没有。再往右边一点。”

 

甄懿被这么指挥了三四次，嗅出点猫腻来，回头瞪裴杨：“你故意的！我不贴了！”说着真就把春联团巴团巴塞进裴杨怀里，裴杨自认理亏，上手把春联贴正了。

 

 

甄妈妈在厨房里就听到两个人拌嘴的声音，冲甄懿喊：“你别窝里横，欺负人小裴。”

甄懿呕出一口血，裴杨这人坏起来的样子他妈妈还没见识过呢！

他别别扭扭去饭厅吃早饭。又是泡饭，还有玫瑰腐乳、咸菜笋和奶黄包。

甄懿吃了一碗泡饭和三个奶黄包，想了想，把最后一个奶黄包递给了外面逗狗的裴杨。

“吃吧。”甄懿说。态度极其不友善。

裴杨故意说：“逗狗呢。没手。”

甄懿抿抿嘴，不情愿地说：“那你张嘴。”

裴杨一张嘴，甄懿就把拳头那么大的奶黄包塞他嘴里了。裴杨噎了一下，以为甄懿报复他，结果甄懿又杵在旁边，一口一口喂他把奶黄包吃完了。

最后是裴杨先红了耳朵尖，讷讷的，“好了好了。吃饱了。”

甄懿不理他，蹲下来跟大黄狗玩儿。

 

他今天不顾低温，穿了件甄妈妈亲手织的红色V领毛衣，本来就皮肤皎白，更衬得雪肤花貌。他一蹲下，宽大的领口向下豁开，露出两片精致洁润的锁骨，更往下，隐在淡淡阴影里，裴杨看不清了，也不敢看了。

裴杨把脸转开了。

 

“今天中午吃饺子。”甄懿仰头问裴杨，“你吃多少个啊？我妈说，你可能得吃四五十个。”

裴杨有点不好意思：“吃不了那么多。”

 

结果端上来，裴杨吃了将近六十个。

甄懿看了他一眼，把盘子里的饺子又给他一个，“再吃一个吧。”

甄妈妈火急火燎包第四锅：“没事，不够还有。”

“真饱了。”裴杨真不好意思再吃下去，“阿姨包的饺子真好吃。”

走在扔垃圾的路上，甄懿哼着很轻快的调子，又打趣裴杨：“裴杨，你老婆以后可能喂不饱你。”

裴杨深深看了他一眼，深棕色眼珠淌着点笑意，“我对他有信心。”

睡过午觉，甄懿浑身稣懒地爬起来，看到裴杨在餐桌上择豆角。太稀奇了！甄懿躲在楼梯口，偷偷摸摸拍了张照片，想要以后嘲笑他。

他点开照片一看，随手一拍，裴杨根本没有调整表情的机会，乌浓黑发和近乎雕塑的面部轮廓让这张照片有了点上世纪电影的剧照质感。他半边脸笼在白芍绢花的阴影里，明暗的交界处，他的唇角是轻轻翘着的，难得的好心情。

甄懿看了好一会儿，想点删除，最后只是点了退出。

 

“在择豆角呢？”甄懿含笑走出楼梯口的阴影。

 

“睡醒了？”裴杨看他一眼。

甄懿迷瞪瞪地眨眨眼睛，拿起裴杨手边的杯子顺手倒了口茶喝，“醒了。你怎么那么乖呀，给我们家里干活。”

裴杨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别扭道：“顺手的事情。”

 

等他和甄懿结了婚，以后也常常会做的。

“甄懿！总算睡醒了！把猪蹄上的毛去拔了！”甄懿脸色一变，乖乖去拿镊子了。

拔猪毛的甄懿看了看择豆角的裴杨，觉得裴杨拣了份简单干净的好差使，心里有点羡慕。

“晚上年夜饭我们吃海藻炖猪蹄哦。你有没有吃过这道菜？”甄懿一边拔猪毛一边问他，“还有鱼，你喜欢清蒸的，红烧的，还是糖醋的？”

甄懿说完又有点后悔，暗示裴杨：“我爱吃糖醋的。”

 

“哦。”裴杨看他一眼，纵容道，“那肯定吃糖醋的。”

这下甄懿心满意足了，央裴杨打开蜡笔小新给他看，一边哈哈笑，一边拔下又一根毛。

 

  12 第12章 
 
虽然只有三个人，菜却做了一大桌。甄懿估摸了一下，能吃到正月结束。

 

“小裴，会喝酒吗？啤酒，红酒还是鸡蛋酒？”甄妈妈问裴杨。

甄懿在饭桌下轻轻踢了裴杨一脚，给他作口型：鸡蛋酒。

“阿姨，我喝点鸡蛋酒。”裴杨笑着说。

 

趁妈妈去厨房煮鸡蛋酒的时候，甄懿啃着烤鸭：“一会儿只能喝一碗。因为你喝多少，妈妈就会跟着喝多少。她血管有点毛病，不可以多喝。”

“知道了。”裴杨从他碗里夹走一只剥好的虾。

 

电视里放着春晚。

 

甄妈妈小口喝着鸡蛋酒，看了好一会儿：“这主持人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了？这唱歌的是谁呀？唱的什么呀？”

甄妈妈觉得没劲儿，淡淡地抿嘴。这个世界是早就把老人家给忘记了。也许还是因为自己老了吧。

 

毕竟甄懿都那么大了。

她看着甄懿，这个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漂亮宝宝，一晃眼就长那么大了，昨天还好像会走路，刚睡醒就口水滴答地想要咬妈妈的脸。甄懿真出息啊，从小到大都没有让她烦心的事情，聪明好学，正直善良，现在研究生毕业了，又找到份很不错的工作。那她是不是能展望一下自己孩子的爱情和婚姻了呢？

甄妈妈旁敲侧击：“小裴，有女朋友吗？”

 

裴杨立刻摇头：“阿姨，我没和女生谈过恋爱。”说完看了甄懿一眼。甄懿还在艰难地拆螃蟹腿吃。

 

“长得那么帅，怎么不谈呢？太忙了？还是实验室里没什么女同学啊？”

裴杨定定地说：“我没这个心思。”

甄妈妈哀伤地叹口气：“跟我们家甄懿一样，没这种心思。”

突然被点名的甄懿一头雾水，嘴巴里嚼着虾仁，讷讷的：“妈妈你说什么呀？”

甄妈妈恨铁不成钢：“吃你的虾仁吧。”

裴杨好久好久没吃过这样的年夜饭了。从他爸爸办药厂开始，他们家里剩下的就是无尽的争吵。年夜饭的人总是不齐的，后来干脆取消年夜饭聚餐，给小裴杨点豪华酒店的外卖。小裴杨半夜被鞭炮声吵醒，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看到父母互掐脖子，像在索命。

“裴杨，吃呀。”甄懿喊他名字，“吃点这个花螺。”

 

酒足饭饱后，甄懿留下来和妈妈一起刷碗，裴杨负责拖地。

打扫干净后，妈妈开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守岁。甄懿还是小孩子心性，拖着裴杨满大街地玩。

几个邻居家小孩儿看到甄懿了，很乖巧地喊哥哥，甄懿就从口袋里掏出红包给他们，不多，就塞了十块钱纸币，图个吉利。

一个穿红棉袄的小胖子说：“甄哥哥放假才回家，我们春天和秋天的时候都看不到你。”

“哈哈。”甄懿呼噜他的圆脑袋，“童童长高好多哦。今年四年级对不对？”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儿红着脸，不甘示弱地说：“哥哥还认识我吗？”

“倩倩。”甄懿弯下腰笑，“小丫头变小姑娘啦。你妈妈身体还好吗？”

裴杨看甄懿和这些半大小孩儿亲热地说着话，心想，甄懿确实是很讨人喜欢的，小孩儿喜欢，长辈喜欢，他身上有种温柔敦厚的吸引力，像磁铁一样吸附男女老少的心。

裴杨低声笑了一下，在街巷灯光下英俊得让人心折，他想，他是真的栽在甄懿身上了。

甄懿从小胖子手里分到一把仙女棒，跟在小屁孩儿后面，土匪进村似的满街跑。在街心花园，灯光四散，甄懿下意识拉住了裴杨的手，又烫手似的松开，“你带打火机了吗？”

“等等。”

 

裴杨从口袋烟盒里抽出根烟，低头，露出清晰利落的下颚线，他用手挡着风，啪嗒一声点燃了一支烟，含在颜色浅淡的唇里，微微眯着眼睛笑，“顺便抽根烟。”

 

他又握住甄懿不自觉发抖的手腕，头一低，脸近在咫尺，甄懿已经晃神了，又听到嗤一声，他心心念念的仙女棒被点亮了。

“宝宝，去玩儿吧。”裴杨表情淡淡地揶揄他，整张脸在白色烟雾颗粒中看不真切。

甄懿的心偏离正常频率，狠狠地，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甄懿嗫嚅着，已经完全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只是直勾勾盯着裴杨嘴里的烟，漂亮的眼睛里情愫非常柔软而迷离，轻轻地说：“裴杨，烟是什么味道的？”

“你不是讨厌烟味吗？”裴杨别开脸。

“我想知道。”甄懿软哝哝地撒娇，“给我抽一口。”

裴杨看了他一眼，也定定的，眼神交汇，一时说不出话。街心花园的风是彻夜流动的，暖黄的灯光，朱红的鞭炮纸屑，还有漂浮在空气中的忍冬和白梅香气。

裴杨浓长睫毛颤动，没说话，捏着甄懿下巴，轻轻把他含过的湿漉漉的烟嘴赛进了他柔软的唇关。

 

他喑哑地问：“什么味道？”

 

甄懿面红耳赤地含着那截烟嘴，试探着，重重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得大声咳嗽，眼泪直流。

“好辣！”

裴杨很不给面子地捂住肚子笑起来，右手夹着的那支烟落了断灰，落在新年的花园里。

 

这时候，甄懿突然发现，自己有些记不清刚进实验室那个一身刺的裴杨是什么样的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愿意展示喜怒哀乐并且容易幸福大笑的裴杨。

 

“裴杨！新年快乐！祝你每天都有好事发生！”

甄懿还和小胖子一样，挥舞着他的仙女棒，笑得太灿烂太动人。

“甄懿，新年快乐。”

两人满头爆竹碎屑地回家，果然又被甄妈妈数落，赶紧前后冲澡，然后陪甄妈妈看电视。到了半夜，甄妈妈又做炸年糕给他们吃。

 

甄妈妈撑不住了，上楼睡觉去。

 

甄懿还躺在沙发上，头一偏一偏的，可见是困极了，还迷迷糊糊地对旁边的裴杨说：“去滑雪......”

他现在就惦记着那场初六的旅行了。

裴杨蹲在他旁边。甄妈妈在楼上，谁也看不到他们了。裴杨做贼心虚，摸摸甄懿泛着粉的柔软面颊，感受甄懿像猫儿似的撒娇，半晌，忍无可忍，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甄懿顿时老实起来，睫毛颤了颤，好像睡着了。

 

  13 第13章 
 
“裴杨，你要吃雪糕吗？”甄懿停在一家冰城前，眼巴巴地问裴杨。

 

裴杨知道是甄懿嘴巴馋，但是又没决心大冬天吃冰，只好顺着他，“吃。”然后掏钱买了一根雪糕。

甄懿不客气地咬下第一口，在数九寒天里冻得眼泪汪汪，牙齿哆嗦着，雪糕递给裴杨，“你也吃。”

裴杨也咬了一口，也一个哆嗦，两人相视，看对方都像看傻子。

“我妈妈给我两千块钱，要我给你买一件厚羽绒服。”甄懿的粉舌头猫儿似的舔着雪糕，断断续续地说，“你穿得太少了。”

“不用。钱你留着花，你陪我挑就行。”

 

初二初三的购物中心人还不多。甄懿看中一件白色羽绒服，拿下来在裴杨身上比划一下，“我觉得这件蛮好看的。你好像也没有白色羽绒服吧？”

 

裴杨把短外套脱了，当即套上试试，两个人看看镜子，都觉得挺好，又碰上不错的折扣，于是就买下。

“男人逛街也太快了。”甄懿帮裴杨整理毛领，裴杨就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你就这么穿着吧。外面冷。”

两个人又去买了旅行路上要吃的零食和饮料，裴杨回家路上顺便给车加满了油。两个人就都等着初六了。

 

等到初六那天早上，裴杨早醒了，叫醒甄懿，跟甄妈妈告别后，就开车去余霞山度假村。

甄懿一开始还没睡醒，坐在副驾驶补觉。裴杨开车，他总是很安心的。

等半个小时后他醒过来，嗓子都睡沙哑了，一把夜里唱情歌的嗓子，慢慢地说：“裴杨，喝水吗？”

裴杨看了他一眼。

 

甄懿拧开瓶矿泉水，直接喂到裴杨嘴边的时候，明明可以腾出一只手出来的裴杨没拒绝，只是愣了一下，干脆衔着瓶口喝了几口，一边喝一边还偷偷看甄懿。

甄懿还笑：“慢点喝。”他把水瓶收回来，又像投喂小动物一样，喂给裴杨果冻肉干薯片和草莓，裴杨全部都乖乖吃掉了。

“等我学会开车，我们以后就能一人开一半的路，你可以休息一下。”甄懿像许愿。他学车意愿实在很低。

裴杨了然道：“我等着。”实则是不抱什么希望。

 

再说，他愿意一辈子给甄懿开车。

 

 

大概一个小时后到了度假村。度假村采取会员制，持卡方可入内。裴杨畅通无阻地开车进去，先去酒店办入住。两个人稍做休息，就去南麓滑雪场准备滑雪。

甄懿换上滑雪服。面对白茫茫一片雪场，南方孩子兴奋起来，拖着滑雪板跃跃欲试，被裴杨拖住胳膊，“跟着我，我教你滑。”

裴杨穿着套纯黑滑雪服过来，甄懿看了好几眼，想不通，同样是研究室出来的，为什么裴杨有运动员型的好身材？

“看什么？”裴杨戴着滑雪镜，只露出弧度流丽的下巴，“等等，你靴子没穿好。”

他蹲下身，重新帮甄懿束紧靴子，又检查了一遍固定器，“抬头。”甄懿又抬起头，任由裴杨调整自己脸上的滑雪镜。

两个人贴得太近，呼吸都缠在一起。

甄懿小声说：“裴杨，万一我很笨，学得慢，你不可以骂我。”

“还没学就想着挨骂？”裴杨低低笑出声，搂住甄懿的腰，“底盘放低，先找找重心。”

 

“看我！看我！”一个小时后的甄懿在滑雪板上歪歪扭扭地冲裴杨喊。

 

裴杨用滑雪杖潇洒利落地停住，刚想夸他，看到甄懿失衡地摔倒，在雪白冰面上往安全线滚下去。

“操！”裴杨骂出声，扔掉滑雪杖，加速下滑后侧翻抱住甄懿。

 

甄懿吓傻了，愣愣地被裴杨抱在怀里。几秒种后，裴杨后背撞在安全带上，闷哼一声。背后雪松上的积雪受震，扑簌簌地往两个人的头上落。

甄懿一把扯掉自己的滑雪镜，赶紧去摸他的背，又用手去扯挡住裴杨表情的滑雪镜，慌乱的眼撞上裴杨淡淡的眸。

甄懿现在是整个人都扑在他身上，右手护着他的脊背，好像一个很深很深的拥抱。

 

“裴，裴杨......”甄懿声音都哆嗦了，“你还起得来吗？撞坏了吗？”

“疼。”裴杨说。

 

 

“哪儿疼？”甄懿着慌，眼睛都红了，“背，腰，还是屁股？不会是摔瘫了吧？”

 

 

“甄懿，你要疼我。”裴杨突然就把头埋进了甄懿的颈窝里，热热地喘着气，像重症病人，心脏跳得震耳欲聋，有时候又像忽然骤停，他一会儿是油煎似的热，下一刻又像被冰天雪地冻得舌头发麻。

我会很疼很疼你的。裴杨又在心里补充。

他多别扭，痴情像命令。

 

甄懿回过味来了，发脾气地拍他肩膀，“趁机撒什么娇呀！快起来！回去看看，也许哪里磕青了。”

回到房间，裴杨脱掉厚重滑雪服，里面只有薄薄羊绒衫，他想了想，索性脱光。

这时候，甄懿拿着医药箱过来了，看到只穿着条内裤的裴杨，脸上有些烧，顺手扯过条毯子让他披上，又让他躺平，一寸寸检查他的身体皮肤。

 

赤条条的年轻男人。

甄懿声音没来由地有点抖，“我看没有淤青。你翻过身来。”

裴杨翻过身。膝盖上有块青了。

甄懿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裴杨大腿肌肉猛地绷紧。

裴杨哑声：“不用管它。过几天就消失了。”

 

“不行。”甄懿偏要小题大做，弄来点冰块，用纱布裹着，轻轻敷在淤青处，“我给你冰敷一会儿。”

甄懿一时没有话了。刚刚在雪松下，裴杨说出那句你要疼我之前，分明就是想亲他的。

 

入了夜，裴杨带甄懿去吃他心心念念的雪地火锅。

小帐篷里，甄懿像有心事，牛肉烫老了都不知道捞。

 

“怎么了？”

 

“没什么。”甄懿吸吸鼻子，用公筷给裴杨夹了块毛肚。

回到套房，甄懿躲在厕所里，打开匿名网站，搜索“直男好朋友之间会一起做什么”，答案不外乎打游戏喝酒做作业泡妞之类，直到有人歪楼。

 

“打飞机。自己打和朋友帮忙打感觉真的完全不一样。爽翻了。”

下面很快又不少人附和，说自己和室友也经常互*，感情也没有变质，而且好朋友帮忙纾解一下需求，比一起打球促进感情还要快。

甄懿瞪大了眼睛。

“甄懿。充电器放哪里了？”门外裴杨在喊。

 

甄懿慌张地说：“我马上出来。”

 

晚上两个人躺在大床上。灯也关了。房间里只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的一点雪光。

 

甄懿心想，不一样了。跟在自己家里一起睡完全不一样。他现在很想跟裴杨说，再开一间房好不好。

“甄懿。”

裴杨轻轻喊他名字。

“嗯？”

“你今天晚上不高兴吗？”裴杨又问。

“没有。”甄懿咽了口口水。

鹅绒被下窸窸窣窣的，甄懿惊喘的瞬间，裴杨从后面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把他抱住了。甄懿穿着整整齐齐的睡衣，纽扣一丝不苟地扣起来，可是他就是能感受到裴杨身体的温度，感受到裴杨的手横过他的腰，他的脚趾蹭在他的脚背上。

黑暗中的感官被无限放大，甄懿能清楚地闻到裴杨身上淡淡沐浴乳的味道，能听到裴杨有力的心跳声，慢慢的，越来越快，牵动着他的胸膛跳动。

“裴杨——”

甄懿话未说完，被裴杨抓住手腕压在床上，裴杨的手心温度很高，烫得他想要掉眼泪。

甄懿面红耳赤地挣扎了一下，又被裴杨更紧地抱住。

“别动。我不欺负你。”裴杨把脸埋在甄懿带着淡淡清香的发间，表情很郁闷地蹭了蹭甄懿柔软发顶，委屈地说：“我表现得不好对吗？”

 

每次他们上完床，甄懿总是表现得很不高兴，而且有很长时间不想理他。或许真的像习睿云说的那样，他技术很差？可是他也是第一次，甄懿也表现得那么青涩害羞，像是不懂事的小女孩一样任他摆弄。

 

甄懿没听懂他的前言后语，以为说今天行程，嗫嚅着：“啊，没有啊。你一直表现很好啊。”

“真的？”裴杨有些激动地把他搂紧了。

甄懿拍拍他收紧的手臂：“你要勒死我了！”

裴杨赶紧松开，松松地抱着他，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揉捏过去，简直爱不释手。裴杨没忍住，一边玩甄懿的手指，一边低低笑出声来。

 

甄懿平白红了耳朵，低声骂他：“你笑什么啊？”

他手指修长，又并非骨感类型，皮肤薄而软，非常敏感。

 

十指连着心，他心也有点乱了。

 

“睡觉了。别抱着我。”他赶紧把手抽出来，轻飘飘把裴杨揽在他腰上的手拍开，自顾自缩成一团了。

“不让你睡觉。”裴杨又像摊平一张揉皱的白纸一样把甄懿摊平了。

甄懿脸都红了，一种危险的直觉击中了他。果然，下一刻，裴杨低头想要吻他。第一次看不清，吻在了眼皮上，第二次，吻在了脸颊上，第三次，终于吻在了甄懿颤抖的嘴唇上。

裴杨动情地亲他，手不住地抚摸揉弄他的肩背和柔软的头发。他先是温柔地啄吮，趁甄懿喘息的时候又猛地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地在他敏感高热的口腔里扫荡。

湿漉漉的接吻声在雪白被褥下响起。

甄懿被用力地吮着舌尖，脑袋里混沌一片，心想，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猛地推开裴杨，嘴唇湿润润的，被欺负狠了，但是声音还是软绵绵的，跟裴杨商量：“不要接吻。裴杨，我，我给你摸摸行吗？只是，只是摸一下的话。”

裴杨不解其意，直到那双柔软的手贴着他的小腹笨拙地扯开了他睡裤的松紧带。

 

  14 第14章 
 
......

 

裴杨倒来一杯水，插了根吸管让他慢慢喝。

甄懿完全机械地咬着那根吸管，重症病人似的喝了几口水，又突然看向裴杨，想哭，又哭不出，“你是混蛋。”

裴杨心都碎了，跪在床上，“嗯，我混蛋。渴不渴，你再喝两口水。”

 

甄懿就又乖乖喝了两口，大眼睛转了转，只记得匿名网站里的帖子，傻乎乎问：“我们感情更好了吗？”

 

裴杨愣了一下，紧紧抱住甄懿的脑袋，爱重地抚摸他汗湿的纤细后颈，“别问我了。......我自己都害怕。我拿你怎么办？我怎么做都不够了。”

甄懿呆呆的：“我饿了。我又好困。”

“我给你洗洗，你先拿饼干吃着，洗完就睡。”

 

“甄懿。”裴杨喊他名字，他也不理。

他在卫生间刷牙，刷完了以后就开始绞热毛巾擦脸。

裴杨忍不住进来了，急冲冲的：“你生我气了？”

 

“没有。”甄懿说，“喉咙痛。”

裴杨还是紧张地看着他，半晌，看他开始擦爽肤水，又问：“腿还疼吗？我昨天给你涂过药了。”

昨夜荒唐画面一帧帧滑过。甄懿耳朵尖绯红，专心致志地对着镜子拍护肤乳液，不搭理他。

裴杨真忍不住了，一把把他抱起来放在盥洗台上，挤进他双腿间，居高临下，“给句准话吧。别不说话。”

 

甄懿结巴了，讷讷的：“你，要什么准话啊？”

裴杨迂回道：“你还承认我的特殊地位吗？”

甄懿大眼睛看着他，特殊地位等于最佳好友吧，“承认啊。”

“甄懿。”裴杨用下巴蹭蹭他的发顶。在浴室镜子里，他直面镜中的自己，这个男人有着烧红的沉醉在爱情中的眼睛，他从爱情的河流里淌过来，然后在恋人的眼中泅渡和休憩。

裴杨好久之前在老电影里看到主人公说，“我钟意一朵花，不一定要把它摘下来；我喜欢一朵云，不一定要得到他。”

但是他偏要。

他等不及了，他今晚就要求婚。

甄懿有点行动不便，早上也没去滑雪，和大厅里落单的小朋友一起玩大富翁。

“大哥哥，不要买这个城市，我想要。”圆脑袋小朋友求他。

“哦。我看看多少钱。”甄懿看了一眼标价，“买得起。那我得买。你知道吗，房地产是稳赚不赔的投资。哥哥教你认识这个社会。”

在小朋友嚎啕大哭之前，裴杨穿着滑雪服推门进来。他今天好像心情格外好，表情非常轻松惬意，甚至不自觉地含着笑。

“走了，去吃午餐。”裴杨把手搭在甄懿肩上。

“哦，好。”甄懿又转头告诉小朋友，“那我把所有房地产都赠送给你，你现在是大富翁了！”

 

 

留下狂喜的小朋友，两人穿过长廊向餐厅走去。

“多大的人了，还玩大富翁。”裴杨靠窗一侧，午间和煦的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开阖的唇也看不真切，漂亮到失真。

“现实生活中买房太难了，还不允许我在游戏中体验一把收租的快乐吗？”甄懿笑嘻嘻。

 

“那我以后多买几套房子，遍地买，让你天南海北地收租。”

甄懿还以为裴杨要雇佣自己做收租的中间人，又想起出租的种种琐事，很快退缩：“那算了吧。”

 

裴杨还想再说，甄懿已经被餐厅的菜式吸引走全部注意力。

 

午睡的时候，甄懿裹着被子快睡着了，裴杨突然上床隔着被子抱住他。他今天要做一个决定，所以他想了很多，心里很乱。

 

“甄懿。醒着吗？”

甄懿张张嘴，所有的表情都是慢半拍的，钝钝地说：“嗯？”

“甄懿，我刚刚想了好多，也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这些事情我想忘了，或者之后有机会再慢慢跟你说。我现在就是有点怕，我觉得自己太幸福了，我没有那么幸福过，也不配那么幸福。”裴杨哑声，“你给了我幸福的底气。”

“你本人也好，你的家庭也好，我都喜欢。这些天，我有点飘飘然了，好像云霄飞车驶向顶峰......我好怕降落。甄懿，你别让我降落好不好？”

 

甄懿没说话。

裴杨掰过他的脸，发现甄懿已经睡着了。

 

他失笑，却觉得无所谓，很多话可以留到以后讲。他亲亲他的手指，然后把手塞回被子里。

 

  15 第15章 
 
甄懿下午滑雪，连摔带滑，勉强能独立滑行三百余米了。他立在滑雪板上，兴奋地喘着气，嘴巴都张成快乐的心形，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裴杨下午就开始有点神神秘秘的，一直在打电话，有时候看到他看过来，眼神还有点躲闪。但是甄懿不是刨根问底的个性，也乐于给朋友一些空间。

 

到了饭点，甄懿卸下装备，钻进厕所。热水淋面，有点冻僵的面部肌肉就活泛轻松了，镜子里的人笑了，笑意在眼睛里颤。他心里咂摸，痛快呀，边向晚餐小屋走去。

 

晚餐小木屋是裴杨订的。一共两层，纯木质结构。第一层进去迎面就是各式各样的针织挂画和编织地毯，中央的仿真壁炉正哔剥哔剥燃烧着，跳跃着橘红色的光。裴杨在吧台后面煮咖啡。

他穿着件花灰色的粗棒毛衣，高领显得整个人成熟稳重了一些。袖口挽到小臂中部，露出干净有力的线条。

甄懿坐上吧台转椅，小孩子似的转了两圈，听到裴杨低声问：“咖啡要放一点糖吗？”

“大晚上的，喝咖啡吗？”

“嗯，我们一会儿都需要绝对的清醒。”

 

甄懿咂舌，啊，就吃个晚饭，为什么要绝对清醒？不过他还是说：“我要加糖的，最好再给我加点奶。”

裴杨领甄懿去东侧半露天的观景台，三面的单向玻璃，弧度倾斜，空间呈略有压迫感的三角，但是视线开阔，像歌剧院。

“哇。”甄懿挺没见识地发出感慨，“这边晚上可以看到星河带吗？”

 

他开始怀疑，他的八千多块到底覆盖了这趟旅行的几分之一。

 

“也许可以。”裴杨坐正了，“先吃饭吧。”

吃的是菜单上没有的特色餐。甄懿吃着味道鲜美的鹅肝，右手擎着度数偏低的红酒和裴杨小酌。他们聊起很多事情，过去的，现在的，甚至未来的。

壁炉偶尔发出火花爆裂的声音，又长长地沉默下去。

最后，甄懿喝着裴杨特调的拿铁，小口小口啜饮，接着刚刚的话题：“嗯，你本科的时候想要去美国念书。真好呀，我本科的时候就想着本校保研，考其他学校我又没底。而且我跟其他上进的同学不一样。他们会厌倦一个城市，永远向往新的方舟新的大陆。我，我这个人就慢吞吞的，没什么气性，也没什么抱负。因为蛮喜欢这座城市，喜欢这座城市里的人，所以想着，干脆永远生活在这里好了。”

“甄懿。我收到推荐信和托福成绩单了。就上个月。”

甄懿愣了一下，郑重地问：“你要去吗？”

“我想问问你的看法。你希望我去美国吗？”裴杨心里其实已经拿定主意。他此刻不过是想听甄懿冲他撒娇罢了。

甄懿眨了眨眼睛：“去啊。为什么不去？”

甄懿身后的玻璃墙外是绛紫色的黄昏。大片大片浓稠的化不开的紫色顺着山脊和林梢流淌，冷冷雪光映着霞光，几点暖黄色的建筑灯火点缀着，人是淡淡的，只有个影子，好像没有呼吸，像是上世纪俄罗斯画家画册中的一页。

 

裴杨愣了一下，又纵容地笑，“我逗你的。我不去，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裴杨冷清的眉眼有融化的迹象，含着只对甄懿特殊的笑，脉脉的，连自己都觉得有点羞耻：“甄懿，和你在一起太快乐。跟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让我觉得做梦一样。你是我的记忆，我的爱，我的唯一。”他喉结微动，紧张地说，“那么多人爱你，你只选中我，所以现在，我期盼，我请求，我渴望，你可以和我结婚。”

甄懿从头到尾僵住了，像被低温冻住的雕像。

 

 

“嫁给我，甄懿。”裴杨紧紧地盯着他。

他在等他点头。甚至不需要欢欣鼓舞，不需要眼泪和微笑，求你了，点一点头好吗？

“裴杨。”甄懿迷茫的神色开始让裴杨心里咚咚直跳，像一千一万个小人儿集体跳崖落水，“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朋友能结婚吗？”

裴杨皱眉，再一次纵容地苦笑：“甄懿，不要开玩笑，不要气我。我们早就在恋爱了啊，我是你男朋友，我现在想要成为你的丈夫。”

甄懿面色苍白地站起来，两只手紧紧贴着裤缝，直僵僵的，恍惚地说：“我们，我们是好朋友啊？你说的，永远那么好的好朋友，永远占据特殊位置的好朋友......怎么，怎么又不是了？”

 

“所以我们没有谈恋爱？接过吻，上过床，那种亲昵和依赖，都不是谈恋爱？”裴杨只觉得天旋地转，像被子弹射中心脏的公犀牛一样，一下一下，断断续续的，像破碎的风箱一样艰难喘息。他神色阴鸷吓人，风雨大临似的：“那你为什么要和我上床？”

 

他问完，自己又顿住了。

第一次上床是因为两个人都喝了一点酒，甄懿躺在车后座上，不停地用缠绵的嗓音喊他的名字。甄懿热衷于被抚摸，但是被真正插入的时候，他是赤红着脸尖叫哭泣的。

 

第二次上床是在甄懿的公寓。那天他因为甄懿没接他的五个电话非常恼火，把甄懿从浴室抱到床上的时候，甄懿似乎还是害怕得发抖，一直不肯睁开眼睛。

第三次是在自己的住处。甄懿，甄懿他说了不要。

每一次，甄懿都用眼泪、肢体或者语言表达过自己的拒绝。只是不够坚定。

他沉默了片刻：“甄懿，是我强奸你？”

甄懿面色惨白：“没有，没有，我没有那么说。裴杨，我们一直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只是有几次，我不太清醒，你又把我当作女孩儿，所以，所以才会有那种事情！”

“甄懿，我再说一遍。”裴杨吐出一口浊气，“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女孩儿。我一直都很清醒，你是个男孩儿，我喜欢你，所以我想操你。你懂了没有？”

甄懿心里全乱：“不是的！那不就是，不就是......”

 

裴杨冷笑：“对，是同性恋。我是同性恋。我不是白痴。”

裴杨用手抱住双臂，好像有点冷，他发泄过后有片刻的宁静，像潜水艇换气的那几秒。裴杨用手向后抓了抓头发，勉强组织言语：“我现在给你做几道选择题。”

 

甄懿心惊胆战地听着。

 

“我是你男朋友，点头或者摇头。”

甄懿踌躇半晌，艰难地，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不情不愿地摇了一下头。

 

裴杨心里一沉：“你爱我，你对我有性爱的渴望，你喜欢我操你。点头或者摇头。”

裴杨死死地盯着甄懿。

他心里默念，点头，点头，求你点头。

可是甄懿只是睁着他泪盈盈的大眼睛再次摇了摇头。他怕极了，哭道：“我不喜欢做选择题。别这样裴杨！”

 

裴杨眼睛已经暗下去了。

一切都是假的。

偏爱是假，钟情是假，吻是假，甜言蜜语是假。

这是裴杨自己一个人演得忘情的独角戏。他以为，自己跨越一切旧时的障碍，有得到爱情的幸运和勇气。

可是他把心都掏出来了呀，预备跟口袋里那枚求婚戒指一起递给甄懿。

他怎么办啊？

“甄懿，你没有心的吗？”裴杨语气已经谈不上质问不质问。他只是抽着烟，心平气和地，说一个他认清的类似于永远会是坏天气的道理。

 

  16 第16章 
 
今年的春天来得很迟。三月份的时候还是冬衣加身，沿途也难见些许绿意。学校里的迎春花也没有开。

“甄懿。”周融叫住他。

“啊。”甄懿反应了好一会儿，乌黑眼珠迟钝地闪了闪，乖顺地喊，“周师兄。”

 

周融看着甄懿，舔舔嘴唇，尴尬地看了一眼天，又把视线移回来，简短地说：“裴杨要去美国了。”

 

“哦。”甄懿顿了顿，像强调某件事情，“他没有跟我说。”他又补充了一句，“他不联系我。”

 

周融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他看到甄懿瘦了许多。本来是清瘦俊爽的美青年，这一瘦，先瘦在脸上，颧骨有点突出来，两腮上那点婴儿肥全瘦没了，看着有点可怜。刚刚也是，对着别人说话得反应好一会儿。

“懿仔。”周融挠挠头，从没觉得那么难做，“你......”

甄懿抱歉地打断他：“师兄，我还得赶公交车。公司里有点急事。我先走了。”

裴杨出国的消息是和裴杨甄懿决裂的消息一同传开来的。

初春时，研究室里组织聚餐。甄懿在接连收到不同同学的几个催促电话后还是去了。

 

“甄懿，你怎么病蔫儿蔫儿的？”女同学打趣，“被工作榨干了啊？”

甄懿笑笑，喝杯度数很低的果酒。他左边坐着宁振，衬衫扣到脖颈，有点怕冷似的喝热水，他打了声招呼：“宁振。”

宁振有点惊喜地笑笑：“好久没见到你了。”

甄懿笑：“我们工作都很忙嘛。”

宁振在一家中外合资的药企工作，现在已经干到了研发组的副组长。

宁振又看他脸，用公筷夹了几片烤肉给他，“你有点瘦脱相了。”

甄懿后知后觉地摸摸自己的脸：“哦......最近，最近胃有点不舒服，不太想吃东西。”

“等天气再暖和一点，你吃了山里的春鲜，估计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宁振打趣他，他们同窗三年，他是知道甄懿的一些怪毛病的。

“是啊，我等着吃鲜笋。”甄懿状态很松弛地弯弯眼睛。

“或者......”宁振的话头又戛然而止。他想邀请甄懿下个周末去山里游玩，但是现在，未免有点乘虚而入的卑鄙。

席间，甄懿出去上厕所。在烤肉店厕所外，他看到周融举着手机很焦躁地说着话。

他路过，看了周融一眼，周融就面色古怪地噤声了。

 

甄懿停下脚步，想了想，把手伸出来，想要电话。

周融只好递给他。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你全部帮我处理掉吧......”确实是裴杨的声音。

甄懿觉得鼻子有点酸。为什么裴杨不接他的电话呢？他明明可以接周融的电话，说那么多那么多的话。

“裴杨。”甄懿小声地喊他的名字。绀色窗帘拂过他的脸颊，起落之间，电话挂了。

“还给你。”甄懿表情如常地对周融说。他打了三遍肥皂，洗完手，然后又回到了餐桌上。

进餐的两个多小时里，没有人当着甄懿的面提起过那个讳莫如深的名字。

 

等到草长莺飞的时节，甄懿的公司组织踏青团建。

 

他坐在同事的敞篷越野上，头发吹得凌乱，嘴巴里还嗦着柠檬味水果糖。女同事们在后面的车上唱着初春的歌。青天白日下，田野里的水咕噜咕噜涨起来了。糖果，歌谣，还有田野里的水，一切都让人觉得有希望。

甄懿突然转过脸跟开车的男同事说：“春天适合学开车吗？”

“啊？”被搭话的男同事有点愣，“适合的吧。”

甄懿并没有很快学会开车，他想要先买一辆车，因为预算有限，二手最佳。他对这辆车的要求不多，黑色，内饰颜色舒服，起步不要太猛，不可以有烟味。

 

他在二手平台上看了一个星期，都觉得不满意。最后，是实验室的同学听说这件事情，让他去找周融师兄，因为周融师兄正在帮朋友处理一辆车。

只是抱着问一问的心态，甄懿联系了周融。周融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最后说：“懿仔，你来看看吧。”

时间约在周日下午，甄懿的休息时间。

他在等周融来之前，给周融买了一杯黑咖啡，然后自己坐在街边长椅上喝摩卡。

“懿仔。”周融走过来，穿着套深色的休闲西装，他是早习惯穿西装的成熟大哥哥。

“师兄好。”甄懿把黑咖递给周融，然后顺着周融的手指看到了那辆保时捷。

 

甄懿没说话，绕着车子转了一圈，然后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黑色，内饰颜色清淡，没有烟味，中控台上固定着一瓶防晕的柑橘味车载香水。根据他的回忆，起步也不能说很猛。是辆好男人的车。

甄懿把手搭在皮质方向盘上，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副驾驶。

 

他下车关门，很干脆地问：“师兄，这辆车主人要卖多少钱呢？”

周融噎了一下，随即公事公办地报了个数字。

不是甄懿可以轻松接受的价格，但是甄懿很认真地看着他，“给我一点时间，我凑一凑钱好吗？你帮我留着它，我很喜欢。”

周融摊手：“这一切要看......卖家的意思。”

甄懿说：“那你去说，我等着。”

 

当天晚上，周融告诉他，卖家想要尽快脱手处理这辆车，并不在意钱的多少，可以以一个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处理给他。

甄懿借了一些钱。一个星期后，甄懿请周融把车开到了他公寓楼下的树荫里。

周融说：“它是你的了。唔，我记得你还不会开车，要尽快学啊，车不开，放在那里的话会废掉的。”

甄懿正在用毛巾认真擦拭它的后视镜，鼻梁上渗着亮晶晶的汗滴，闻言说：“嗯。”

一个月后，甄懿开着这辆保时捷去支音学姐的心理资讯室。

甄懿坐电梯到了六楼，一进门，支音学姐从窗边转过身，笑着说：“你买车了？保时捷？很资产阶级的车。”

支音比甄懿大一岁，心理资讯室是毕业的时候在导师的帮助下成立的，可以说是起步没多久，可是规模不小。写字楼六楼的大平层，一百八十多平，在她的诊室里，有一把巨大的黑色皮质转椅，看起来非常舒服。

“请坐吧。”

甄懿坐下。

 

“你今天也很好看。”支音微笑着。

 

甄懿今天穿着一件有点设计感的水蓝色衬衫，下面搭着条黑色休闲西裤。他微微笑着，春水眼完成半弧，矜持而温柔，让人联想到某类雪白纤细的水鸟。他确实不像在生物制药公司里工作的人。

支音乐于见到甄懿开始花心思收拾自己。

 

“谢谢。”甄懿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今天第一次尝试自己开车上路。还好没有意外。”

“我之前以为你永远都不需要买车。有人乐意接送你。”支音像开玩笑。她化着淡妆，涂那种接近唇色的唇彩，知性美丽之外有种让人心安的亲和。“我们的little boy，开始像个真正的成熟男人了。”

“你最近气色很好。晚上睡得好吗？”

“嗯。一般熄灯后，半个钟头内睡着，也不会做噩梦。”

“还吃夜宵吗？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烤香菇和烤鱼片。”

“不吃。”甄懿顺着支音的话题，不自觉地交代这位心理咨询师需要的一切信息，“我三餐能吃饱，晚上就不想吃宵夜了。而且到了晚上，也不想出门。”

“哦，那甄懿，我晚上能请你出门吗？喝一杯？”

 

这是一个选择。甄懿可以接受或者拒绝。

甄懿果然舔了舔嘴唇，“可是我想睡觉，早点睡觉。”

 

 

支音判断，这是不够坚决的拒绝，但是正常社交中已经足够。

 

“可是我想要你出来，我们好久没一起喝酒了。”支音故意说。

 

“啊，那，那好的。”甄懿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了。

 

支音用笔在本子上记录。影响程度很低的拒绝障碍，很多人会有，这不是根本问题。

 

支音抬头：“宝贝，我从本科的时候就认识你，你介意跟我说说你的高中吗？”

 

甄懿僵住了。半晌，他整个人在那把黑色转椅里瘫软，像进入某种冥想和回忆。

“我高中转过校。因为我高一的时候父亲车祸去世了。我和妈妈都想要绕开每天必经的发生车祸的路口，所以就搬家，后来索性给我转学。高二的时候，我成绩不错，每周末还有时间跟妈妈打羽毛球，上长笛课。我当时住校。后来就没有住校了。”

 

“为什么不住校了？”支音温柔地问。

 

“我和室友关系处得不好。我没办法继续和他们待在一个房间。”

“他们因为你是转校生欺负你吗？还是生活习惯的问题？同在屋檐下，确实是容易起冲突。”

“我不喜欢我的一个室友。他是体育生，很高，很壮。他有个美术班的女朋友。”甄懿开始紧张地咽口水，“可是，可是他总是摸我。”

 

支音的笔猛地顿住。

“他摸你哪里？他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吗？”支音依然循循善诱。

“他没有侵犯我。他很奇怪，一直摸我的脸和头发，说我长得像女孩儿。后来他开始摸我的背，我推开他，他就很大声地说，干什么，兄弟之间搂一下背而已，别那么......娘们儿唧唧行不行......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他开始摸我的脖子，甚至躺在我的床上抱我，我开始挣扎，我说，我讨厌这样，别对我动手动脚，宿舍里同学就笑，说，甄懿害羞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好像小女生啊。抱一下而已啦，张峻就是这样的啦，喜欢清秀的男生，因为自己长得糙嘛。”

支音咬牙切齿，听甄懿继续说，“最后那次，我在教室里写英语试卷，他打完球回来，突然把我压在桌子上，然后，然后用胯撞我的腰和......屁股。我很害怕，我说了不要，可是同学们在笑，连女生都红着脸笑。他们都说，他只是和我玩儿。很多男生都是这么玩的。”

甄懿停住，纠正了一个表述上的错误：“我不住校不是因为没有办法和这个男同学相处下去。事实上，我为了和他相处下去，为了在班级里像个合群的人，我一直忍受到学期结束。期末考试前，他在空教室里和女朋友接吻，被路过的校长看到了，他被休学了。新学期的时候，我才理所当然地离开了寝室，不再住校。”

支音尽量不表露自己过分的愤怒和同情，给甄懿倒了杯舒缓情绪的鲜牛奶。

“我有时候认为，我最好的朋友偶尔一些过分的行为也是和我玩儿，我很喜欢他，他聪明、孤傲、敏感又可爱。可是他说，他要和我结婚。”

支音瞪大了眼睛：“他向你求婚了？”她知道是裴杨，但是她不能表露。

“甄懿，我问你，他对你过分的行为是怎样的？和那个男同学一样吗？”

“更过分。”甄懿低下头，小声地说，“可是，因为是他，我觉得可以忍受。所以，所以我不太拒绝他。”

 

  17 第17章 
 
甄懿渐渐找到生活的重心。

早上七点起床，去楼下便利店吃种类固定的早餐，开保时捷上班；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小睡三十分钟，然后去公司健身房的跑步机上慢跑半小时，然后回到工作岗位；下午五点半下班，也许会加班，但是晚上九点之前一般能回到公寓；和同事保持正常社交，周末继续上长笛课，也学会打台球。

 

周末，甄懿开着车，接通蓝牙，“喂，秦颂？我在开车。对，现在去上长笛课，学术论坛十点钟开始？好，我现在过来，你帮我占个位置吧。”

他在前面路口拐了个弯，重新导航。

因为路况不好，他有点迟到了。他猫着腰从玻璃门进来，一边羞臊地说着抱歉，一边碰着陌生人的膝盖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座位。

“论坛主题是什么？”甄懿随口问。

他抬眼望去，主讲台上已经放映着巨大的PPT，肝癌相关，右下角附着主讲人名字——斯蒂文霍克，是美国专攻肝癌方向的泰斗级人物。

 

他突然有点恍惚地想起自己当年的那句玩笑话，药丸可不可以做得像小糖豆一样呢？

 

论坛开始了。他定了定心神，打开手机笔记本。

 

中场休息时间有十分钟。

甄懿接到公司的工作电话，聊了两句，情况比较复杂，只得又避开人群去会场外打电话。

绕进竹林，甄懿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是刚刚给专家倒水的工作人员，似乎是随行的亚裔学生。她很年轻，穿优雅俏丽的白色裙装，化着得体淡妆的脸扬着，笑声清甜，时不时有几句打趣撒娇，似乎在和男朋友打电话。

两人眼神交汇，甄懿抱歉地点点头，裙装女人也温和地笑笑。两人各自打着电话。

末了，甄懿率先离开，女人望着他背影看了一眼，对电话里说：“我刚刚看到个漂亮男人，看着根本不像生物医学方向的，我敢保证，刚刚会场里有三分之一的目光和注意力根本不在老师身上。我还想去要个电话号码呢。”

电话那头男声无所谓地“哦”了一声。

“杨，你在干什么呀？”她娇滴滴的。漂亮女人是惯于撒娇和被宠爱的。

然而这个男人不为所动：“我在整理数据。”

“你还要几分钟才到啊。”

“二十分钟。”

他声音很冷淡。

轿车后座，遮光帘紧紧地阖着。从纽约到加州再到旧金山，跨越太平洋，将近十个小时的飞行后，他又降落在这片土地上。来不及倒时差又睡眠不足的裴杨脸色阴沉，灌了一口浓缩咖啡后，继续敲击膝盖上的笔记本，整理excel。

 

显示屏变幻的光线笼住他的脸，无数数字符号从他的眼球上掠过，像夜里启航的水鸟。

第一天论坛结束后，裴杨安排了昂贵的花园餐厅招待导师斯蒂文和同学白罗。

 

斯蒂文今年将近六十了，体格高大健美，头脑依然像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样聪明灵活，甚至过目不忘。他并非学术狂人，跟年轻人一样，喜欢漂亮餐厅和极限运动。至今未婚。

“杨，你看起来似乎还没睡醒。”斯蒂文打趣他。

 

“斯蒂文，不会有人在三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和论坛轰炸后还能保持清醒。”裴杨格格不入地穿着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有点脏的限量版运动鞋，头发有点凌乱，看起来像是球场上刚下来的高中生，青春漂亮得一塌糊涂。

“很少见你这么穿。”白罗眨眨眼睛，自然地赞美，“这样好帅。”

 

“我没有时间熨衬衫和西服。”裴杨灌了一口冰酒，并向斯蒂文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原谅我的衣着不得体。”

“放松，杨，我不在意这些。”斯蒂文抽出餐巾，“我喜欢身上淌着汗的年轻运动员。”

裴杨挑挑眉毛，似乎习惯了导师偶尔出格大胆的言论，开始叫侍应生上菜。

裴杨在回酒店的车上睡着了。

白罗坐在副驾驶，频频回头看他，笑着说：“他睡死过去了。”

“睡得像死掉的意思吗？”斯蒂文中文有限，理解也有限。

 

“让他睡吧。”斯蒂文在黑暗中看了一眼他的学生，“我没见过比他还要累，还要不快乐的人......华尔街的证券经理除外。”

 

“他应该谈恋爱。”白罗意有所指地，扬起自己雪白的下巴，上东区华人圈的社交女王像骄傲的白孔雀，“和我。”

裴杨在下车的时候精准无误地醒过来了。他安排住宿，把斯蒂文和白罗送回房间。回到房间后，他开始泡热水澡。

他突然觉得燥热。心烦意乱地拿过刚刚倒进去的精油一看，似乎有一定的催情成分，而无舒缓功效。

他又连灌了几口冰桶里的苏打水，然后猛地潜入浴缸里。半分钟后，他浮上来，透明水珠从他线条饱满的肌肉上纷纷滚落，有种让人齿冷的性感。他闭着眼睛，被水洇湿后的眉毛和眼睫过分浓黑，唇紧闭着，半晌，又轻轻溢出几声沙哑的哼声。

手在水底下动作着。越来越快。

 

他的表情有种歇斯底里的痛苦和沉醉。

 

过了很久，一个冷颤从他腰部向上蔓延。他面无表情地放掉浴缸里的水，又痛痛快快冲了澡。

裴杨下身裹着浴巾出去，坐在飘窗上开始吸烟。三年时间，这座城市没有任何变化，双子楼和电视塔依然矗立在南方，深夜的城市像天河倾颓后的一角，永夜一般灿烂着。

他还要在这座城市待五天。

甄懿的长笛课换到了晚上。

 

虽然班级是全新的，但是依然是他熟悉的老师。

 

他拎着长笛进教室，本来嘈杂的教室突然安静了几秒钟。他自顾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他的长笛，随后翻开他的曲谱，只练了六分之一的《水手的号笛》。

“嘿，你练了多久？”一对年轻男女凑过来，在甄懿暂停的空档跟他说话。

“两年。”美人显得兴致缺缺，表达了无声的拒绝，然后开始继续练习。

 

 

甄懿面朝着窗外，临风立着，沉默地吹奏着，大开的落地窗露出城市斑斓的夜景。

是支新曲子。《Then You'll Remember Me 》。远比之前那首来得熟练。

 

晚上九点，课程结束。

甄懿拒绝了刚刚的年轻人一起喝一杯的提议。

他坐在驾驶位上，把长笛放在副驾驶座，挑出一首舒缓的轻音乐，顺手拨弄了一下早已不再散发柑橘香气的香熏拨片。

三年了。香熏不再有往日的芳香。汽车的零件更新了几分之几。

他在书里读到忒休斯之船。如果忒修斯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船犹此车。车犹此人。

甄懿说不清。

第二天是大晴天。

甄懿起得早，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洗晒床单和被套。白昼越来越长了。天早早地亮。楼上跳绳的小孩儿今年上小学了，似乎整天地为数学和英语发愁。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小时候以为大人很快乐，想不到苦来如山倒，倒还不如做个整天写不出数学题的笨小孩。

隔壁窗台上有个中年男子在抽烟。甄懿听到他昨晚和老婆吵架了。

甄懿看着他熟稔的抽烟姿势，想起一个人，习惯用左手拿烟，右手用来写字翻书，一根烟抽五六分钟，末了，手又蠢蠢欲动伸向烟盒。

甄懿又想，我也是抽过烟的呀，虽然就那么一口。湿乎乎的烟嘴有种奇异而辛辣的香气。他偶尔也想起来，觉得肺里有一瓢热水，咕噜咕噜，快沸腾了。

 

 

“秦颂？”他接起电话，“哦，知道，给你带份早餐。还要粉丝包吗？”

 

甄懿挂断电话，开始换掉身上的睡衣，准备洗脸刷牙。

下班的时候，秦颂车子送去维修，央求甄懿送他一程。甄懿把保时捷的车钥匙在食指上转了一圈，没说好或者不好，眨眨眼睛：“哦，听说嫂子做黄米凉糕很好吃。”

秦颂“嗐”一声，“给你做给你做。就是你别来我家。”

甄懿皱眉：“为什么啊？”

 

“我觉着我老婆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秦颂拎起包，用手弹弹他蓬松柔软的头发，“我估计她要给你张罗对象了。”

甄懿一哆嗦：“那我不去了。可是凉糕你不能忘。你上次给小宋吃了，咋没有我的份呢？”

“诶哟还咋上了，小破孩儿等着吧。”秦颂催他取车。

 

怎么还叫他小破孩儿呢？他都快三十岁了。

秦颂家住老居民区，没有统一小区规划，也没有专门的车位。巷子又窄，甄懿开得满头大汗，觉得自己接了个黄米凉糕都没有办法补偿的苦差使，正要劝秦颂自己走几步得了，车屁股后面传来砰的一声。

 

被撞了。

秦颂暴脾气一下子上来，二话不说下了车，冲到追尾的那辆白色宝马前。惊慌失措的女司机降下车窗，下意识锁上车门，立刻说：“我中文不好，我打个电话！”

秦颂心想，得，还骗人是外国友人，他干脆站在边上，等她打完。

“我不小心把人家车给撞了。”白罗有点想哭。她也就心血来潮想开车兜风，没想到钻进这小破胡同，一晃神就把人车给撞了。

甄懿也熄火下了车，站到秦颂旁边拉他胳膊，劝他冷静。

“好家伙，你那么贵一辆保时捷呢。”秦颂嘟囔。

 

甄懿看女司机有点面熟，雪白瓜子脸，杏核眼儿，长得很有几分古典美人的样子，顿时想起来，似乎是竹林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儿。

白罗紧张地攥着手机：“诶呀，你别骂我了。”她声调软绵绵的，像撒娇，“我怕死了，他们现在两个人围着我这辆车呢。嗯，我不开车门，我等你过来，你快点来哦。”

“不要，我不要你朋友过来。”白罗吸吸鼻子，锲而不舍地，已经忘记打电话的初衷，“裴杨，你就那么忙啊，我偏要你过来，不然我打电话给老师。”

 

秦颂嘟囔：“操，这特么还跟男朋友煲起电话粥了。妹妹，快点行不行！”他突然觉得甄懿抓住自己小臂的手变得很凉，“诶，你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到甄懿傻乎乎站在旁边，直勾勾看着这个女人，更准确的说，是她手里的手机，魔怔了似的，一眨眼，漂亮大眼睛里雾气迷茫，眼见着就要落泪。

“？？？”秦颂吓傻了，“没事儿，她有男朋友，我还有嗓门巨大的老婆呢，我立刻把我老婆叫来，绝对不输阵仗。”

 

白罗听到这话也没反驳，美滋滋地充满少女情怀地笑了一下，“抱歉抱歉，就来了。”

甄懿咬住下唇又松开，唇瓣殷红，他轻声问：“他很忙吗？”

“啊，他是很忙的。”白罗落落大方，“不过我叫他，他肯定会过来。他很迁就我的啦。”

 

 

甄懿直起身，淡淡笑了一下，说不尽的落寞，又温柔无害地说：“不好意思。我现在就要给交警大队和保险公司打电话。”

“这事，我不私了。”

白罗很生气地又给裴杨打了个电话。

裴杨不耐烦地接起来：“又怎么了？”

白罗很委屈地说：“他说不私了。裴杨，怎么办呀？你快到了吗？”

“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

 

“喂，你好。”裴杨强压怒气，尽量保持风度，却控制不住尾音向下带着戾气。

“裴杨。”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

 

这个声音无数次唤过他的名姓。大学的实验室，小酒馆，冬令营的营地，旧保时捷的车后座上，小公寓的窄床上，人迹寥寥的雪山上，攀着他的肩，吻着他的耳，让他心烦意乱，让他情窦初开。

也让他自作多情。

 

甄懿只能听到淡淡的呼吸声，又喊了一声，“裴杨，你现在还不打算和我说话吗？”

他很委屈，他才想哭，他要抓着裴杨的手，看那辆被撞坏的保时捷，要揪着他的领子，问他为什么能这么干干脆脆一走了之。

可是现在，他已经糊涂了，他带着哭腔问：“裴杨，这是你的女朋友吗？”

 

  18 第18章 
 
世上就是有那么碰巧的事儿。世界上多少个城市多少个街道，每个街道又有多少车辆剐蹭意外，他不过暂留短短五天，都能被那个人通过一个交涉电话从茫茫人海中准确无误地摘出来。

 

裴杨沉住气，抓过刚刚放下的车钥匙，同时也无视了他的问题，只是说：“我现在过来一趟。”

 

裴杨开着习睿云的车风驰电掣，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现场。

 

他把车停在岔路口，下车，且走且看，一个错目，看到自己那辆早就拜托周融廉价处理掉的保时捷和站在路口跟人对峙的甄懿。

甄懿抱臂站着，强迫自己作出不容反驳的冷漠姿态。

“抱歉。路上有点堵。”裴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甄懿僵了僵，转动脖颈，却又在转头的那秒钟里，看到裴杨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挡在了白罗前面。

甄懿的视线紧随着他。因为很久没有看到裴杨，又或许因为手机里那张旧餐桌上择豆角的照片看过太多遍，裴杨的形象在他记忆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模糊了。可是，可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真实温度和喜怒的裴杨又逼到他眼前来，不是和他重逢，是为了一个女人和他对峙。

 

“她的中文不太好，所以由我来处理。”裴杨不温不火地开口，“我们负全责，私了对我们两方来说都是最高效的选择。”

 

说话间，他看到了那辆旧保时捷，车屁股撞下去一个凹。他搞不懂甄懿为什么要买下这辆旧车。总不可能是因为思念。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同时承担这辆车三年的保养费。”

 

甄懿看着他，觉得裴杨有点陌生，轻轻笑了一下：“你们？你和她？......是她撞了我的车。”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裴杨向后靠在车灯上。他穿着纯黑色西装，稍长的头发用半哑光摩丝打理出一丝不苟的弧度，他的英俊随着年龄的增长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变得极具攻击性。他紧抿嘴唇，冷漠地看着甄懿：“我对她负责。”

 

甄懿气得眼眶通红，不甘示弱地死盯着裴杨。裴杨也淡淡地皱着眉，表示自己已经开始不耐烦。

“嘿，杨，不要对人家这样。”白罗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拉拉裴杨的袖子。

秦颂也站出来，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互留电话吧，我们这边拍照留个证据。等我们去过4s店，再把修理费报给你。”

裴杨说：“那再好不过了。我们赶时间。”他推推白罗的肩，示意她先坐上车，然后掏出手机，“谁和我交换联系方式？”

 

“我。”

甄懿隔开秦颂的手，摸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

裴杨却说：“电话吧。”

 

然后拿过甄懿的手机，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在输入自己姓名的时候，跳出来一个对话框，显示该姓名已有其他手机号码。

是裴杨的旧号码，在雪山分手的第二天就打不通了，甄懿没有删掉。明明现在又换了新手机。

裴杨看了一眼，当作无事发生，按下保存。

 

他抬头，视线撞上甄懿湿漉漉的眼睛。

甄懿面孔雪白皎艳，现在却白得像褪色的旧宣纸，两只眼睛却烧出窟窿似的红，整个人好像都在风中燃烧直至化为余烬。

“裴杨。”甄懿忍不住，又喊他名字。两个音节都泛着酸水。

“甄懿。”裴杨最终应了他一声，淡淡的，“要多少钱，打电话给我。”他看了一眼那台保时捷，不受控的，“这辆车底盘太高......”

话说一半，他觉得自己废话太多，懒洋洋举起手掌权当离别挥手，干脆利落地走回了路口的车。

裴杨回到车上，插入车钥匙，看了一眼副驾驶的白罗：“你坐后面去。”

“为什么？”白罗不太高兴地说。

她现在有点后怕，需要有人哄她，而不是这样颐指气使地命令她。不过白罗沮丧地发现，裴杨在这方面从没让她如意过。

 

“我不喜欢有人坐在我的副驾驶座。”裴杨漫不经心地说着，打转方向盘。

白罗望向窗外，视线随着旧巷子纵深望去，她看到那个漂亮男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弓着单薄脊背，在旁边男子的催促下上了车。

“你跟他认识？”白罗从手包里翻出玫瑰糖。

 

“嗯？”裴杨只是发出一个气音，根本无心回答她的问题。

白罗却异常笃定：“你跟他上过床。”

她咬牙切齿的，狠狠地嚼烂口中的玫瑰糖，涂着春夏新款唇膏的嘴唇有点灼烧似的疼痛。她羞愤地看着裴杨：他不算最好，只是她得不到，所以她才疯狂着迷。

“我以为裴杨你是少根筋或者不开窍。”白罗冷冷地盯着车镜，一双眼睛像切割分明的钻石，“上过床的人，他们之间的肢体和眼神和陌生人是不一样的。你瞒不住我。”

 

裴杨觉得好笑：“我瞒你什么？”他的手指冷静地富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你是谁？需要我瞒骗？”

 

白罗回酒店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她急需一个人来安慰她或者承受她的怒火，可是这是中国，她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无友，因此她折腾完酒店前台和清洁工后，孤零零地在床上哭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不甘示弱地坐在化妆镜前，细细地补妆抹粉。裴杨是女孩子口中不会融化的雪峰，他跟一个男人上过床又怎样？他的心又不会融化。性和爱，跟他最后的所属权没有直接关系。

白罗想，我只不过不够狠心。如果她真的破釜沉舟，耍尽女生的心机和手段，再倚仗她的父母家世，裴杨没有拒绝的余地。

甄懿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看这个躺在通讯录里的新号码。

怎么办啊？打，还是不打？

 

他出神地想着，手机一下子砸在他的鼻梁上，痛得他大叫出声。

 

第二天早上，甄懿因为汽车送去维修，只能打车上班。他正咬着香菇青菜包在公车站等出租车，一辆蓝色凯迪拉克停在他面前。降下车窗，是白罗明媚笑颜，像今天二十度的宜人温度，“甄先生。我记起来了，我们不是在会场竹林里见过一面吗？今天还有论坛，你去吗？要我捎你一程吗？”她俏皮地眨眨眼睛，“我保证，我开车很稳。”

甄懿拒绝：“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被拂了面子的白罗却不气馁，“上来吧。我一会儿顺道去接裴杨。”

甄懿咽了口口水，拎着包，挣扎过后，还是低头，“那麻烦你。”

上了车，白罗开始闲聊：“裴杨和我说啦，和你是老朋友。看他和你见面时那种火药味，我还以为不认识呢，真是的，要是早告诉我，也不至于闹这么个乌龙啊。”

 

甄懿蝶似的睫毛颤了颤，“哦。”

 

他又笑了笑，“小姐，你的中文其实不错。”

 

白罗没有骗他，五分钟后，裴杨在中心地段的别墅区门口上了车。

 

“今天怎么——”裴杨打开车门，才发现里面坐着人。甄懿膝盖上抱着包，坐得端正局促，脸颊红红地望着他，清新又甜蜜，像刚湃过水的鲜红莓果。

裴杨愣了一下，坐进去，解开一粒扣西装上的金色纽扣，手垂放在大腿上，淡淡地说：“今天还有胆开车？”

这话是对白罗说的。

“怕什么啊，反正你在啊。”白罗话语间和裴杨很亲热。

 

她今天穿一身很有韵味的浅粉色旗袍，收束出她浑圆的乳和纤瘦的腰，像一尊两端粗中间细的美人瓶，雪白脖颈上简单挂着条金鸡心，说话间，那条项链幽幽地晃，“路上碰到甄先生，似乎顺路，就请他上车啦。”

 

“嗯。”甄懿弱弱地嗯了一声。

“哦。”裴杨看着窗外，又开始心不在焉。

 

白罗透过车里的镜子观察着一切。

路过市里剧院的时候，白罗轻松地笑起来，开始用回忆的口吻说：“甄先生，你知道我怎么和裴杨认识的吗？学校组织看戏剧，我记得，排的是莎翁的《仲夏夜之梦》，我们女孩儿们看得如痴如醉，结果，裴杨看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忍不住要退场。

“我当时是听说过裴杨的名字的，又和我一个老师，可惜没有正式见过面，有点冲动地就跟出去了。你猜我看到什么？裴杨，他穿着成套的黑色西装，却像个小孩儿一样在自动贩卖机前投币买可乐喝。他太可爱啦！”

甄懿咬紧嘴唇不说话。他从没觉得哪个人话语中的每一个音节都能变成一根毒针，像春夏时节色彩鲜妍的毛虫，让他毛骨悚然，让他陷入随时被蛰痛的折磨中。

甄懿真想求她闭嘴，不要在他面前回忆属于她和裴杨的让他根本无法插足也无法知悉的三年。

他们亲密无间，拥有可以笑着炫耀的回忆，可是他呢？

他根本不知道穿西装喝可乐的孩子一样的裴杨有多可爱。

“是，是吗？”甄懿脸色已然苍白。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毫无情趣的理工男，但是我们学校有好多女孩儿喜欢他。他之前就那么受欢迎吗？”

白罗欣赏着裴杨漂亮朋友的表情，又突然撞上裴杨看过来的没有情绪的眼睛。

“白罗，你今天话很多。”

 

裴杨说。

 

  19 第19章 
 
白罗浑不在意地继续说：“只是聊聊天而已啊。而且甄先生长得那么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想要搭两句话而已，这么凶干什么？”

 

红绿灯路口，白罗缓缓踩下刹车，微微侧过头，耳朵上那枚真多麻珍珠耳环摇晃着，“甄先生，我的耳环好看吗？”

甄懿有点羞赧，对于女孩子的话题有点无所适从，下意识的：“嗯，好看。”

“昨天刚买的，我当时在两对耳环里纠结，让裴杨选，裴杨也选了这一对。”白罗不觉自己杀人诛心，温柔地笑着，“你们这对师兄弟，眼光果然差不多呀。”

裴杨懒怠地抬眼，喜怒不辨，“绿灯了。”

白罗气哼哼的：“就知道催我。”

他们多亲密无间，他甚至插不上话。

车座里弥漫着高档皮革淡淡的香气，还有甜蜜的花果调女士香水的味道。甄懿却觉得窒息。

他深吸几口气，看向一米之隔的靠窗小睡的裴杨，柔声说：“你昨天没有睡好吗？”

裴杨不耐地转醒，淡淡看他，语气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有。”

甄懿的心往下沉，还小心翼翼地说：“那，那你早餐吃过了吗？”

“也没有。”

白罗插话：“我一会儿会给他买咖啡和三明治，他现在没睡醒，有点发脾气呐。”

 

甄懿浓长睫毛的阴影掩住情绪，褪色似的惨淡，“哦......起床气还是那么重。”他艰涩地笑了笑，忍不住幽怨地说，“我以为美国的空气会让你更舒服自在。”

 

裴杨彻底睁开眼睛，漆黑深湛的瞳仁几不可察地骤缩。他不舒服似的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肩背挺拔，把西装撑出最完满合宜的轮廓，“确实。”

 

他低声说：“所以我庆幸，我当时作出了继续赴美念书的选择。”

看着甄懿泪光粼粼的眼睛，他无动于衷，字句清晰：“我当时太傻了，把某些虚幻的东西看得太重。”他看了一眼白罗的侧脸，唇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

 

甄懿木呆呆的，像青天白日下当街被人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疼，疼得心都麻痹了，却还是笃定地说：“不傻。那个裴杨一点都不傻。”

白罗全程旁观，最后说：“到了。”

 

进入会场，三个人路过礼仪镜，白罗突然说：“裴杨，你领带是不是自己打的？怎么又歪了？”说着，她很自然伸手解开裴杨的领带，像熟练应付男友意外情况的可靠女友，踮脚给他重新打了一遍领带。

裴杨微微低着头，眼睛避开白罗柔情泛滥的脸，只是看着镜子。

 

他全程没有拒绝，仿佛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打完领带，白罗心满意足地摸了摸紧贴着颈部皮肤的衬衫领，“还可以吗？”

“嗯。”裴杨低声说，“你再去检查一下老师的PPT。我去趟洗手间。”

裴杨走近洗手间，把手撑在黑色大理石的盥洗台上，没有洗手，他只是盯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像和某个被封印在镜子里的裴杨冷酷对峙。

听到后面的声音，他说：“你干什么？”

甄懿在镜子里极速掠过，他几乎是冲过来的，裴杨下意识地转身箍住他肩膀。甄懿浑身紧绷，像一颗愤怒的子弹，几乎要在他胸口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弹痕。但是当裴杨近乎冷漠地看着他的时候，甄懿只是抓住他的领带，默不作声地，执拗地，义无反顾地，拼命地把那条领带又拆了下来，然后，又像急于和男友求和的女孩儿一样，一边小声啜泣，一边为他打早晨时的领带。

 

裴杨狠狠攥住甄懿的手腕，恨声说：“甄懿，你到底什么意思?”

甄懿被提着手腕，衬衫下滑，露出一截雪白如玉的小臂，手腕处已经泛着红，他喊不出痛，痛全在看着裴杨的泪汪汪眼睛里。

沉默间，裴杨依然冷酷：“说话。”

甄懿哭着说：“裴杨，论坛结束后，我也可以给你买可乐喝......你不会打领带，我也可以给你打领带，每天都给你打领带......不要，不要说那些明知道会让我难过的话......”

裴杨更用力地抓紧他的手腕，“ 这次又想怎么样呢？甄懿，是我又没听懂你的哪句话，还是又会错意了？我在你眼里特么是不是一个傻子？！”

他推开他，打开水龙头，开始用力洗手，直到把手指洗得微微发白，然后擦干手，绕过虚站着的甄懿离开了卫生间。

他走进休息室，斯蒂文正在喝晨间第一杯黑咖啡，神清气爽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杨，你怎么了？”

裴杨回答：“没事。”

 

论坛结束后，白罗路过他，“甄先生似乎在前门等着你。”

“似乎。”裴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要替我自作多情。”

 

他们是从侧门离开的。裴杨开车，答应白罗去买她今天临时起意想要吃的蛋糕。

“天呐，杨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斯蒂文打趣他，“今天竟然乖乖听我们白小姐的话。”

白罗却并不显得那么惊喜，像娇懒的猫咪，心安理得地坐在裴杨不允许她坐的副驾驶上，对于这种来自男士的偏爱纵容表现得很习以为常，对着镜子整理她的头发，“那希望他天天都有好心情咯。”

裴杨没说话，把车窗升了上去。

 

 

绕到马路上的时候，裴杨听到白罗轻声说：“我看到甄先生了。他还等在那里。”

“想等就让他等吧。”裴杨表情淡淡的。

 

“谁？”斯蒂文从纸质文件中抬起头，饶有兴趣地问。

“杨的一个漂亮中国朋友。”白罗眨眨眼睛，“不是斯蒂文喜欢的运动员型哦，是优雅的东方美人。”

斯蒂文笑笑：“那倒是可惜。”

裴杨的车离甄懿最近的时候，只有不到十米。

 

他看向后视镜，无意间看到了甄懿。作为美人，他容易从人群中被一眼挑出。他仰着脖子，不停地在陆陆续续涌出的人群中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裴杨错目，看到他手里拿着什么，依稀，是罐装饮料。

 

甄懿拿着那罐可乐，等到所有人都离开。直到保安过来提醒他，他才如梦初醒：“都走完了吗？”

“走完了。都熄灯了。”

 

“哦，哦。”甄懿对这个陌生人温和地笑了笑。

 

他拉开银色拉环，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发呆。

等他用嘴唇衔住瓶口的时候，可乐已经没有气泡了。

吃完午餐，白罗说想去散步，裴杨看着手机，似乎一直在回复信息。

“怎么了？看你心神不宁。”

 

裴杨收起手机：“什么？”他淡淡地说，“我有东西落在场馆了，我打个电话。”

 

那边的负责人很快转接到保安，保安按照裴杨的回忆去休息室找那张写满了方程式的稿纸。

“真的找不到。”保安不安地说。

“那算了。”裴杨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反复抛掷着银色打火机，抛起，又接住，几个来回后，“人都走完了吗？”

“啊？嗯，都离开了。”

“好。麻烦了。”裴杨挂断电话，在露台里吸完一支烟，又绕过雕花的玻璃门，形迹寥落地往回走。

 

  21 第21章 
 
甄懿愣怔，双目失神，脸上的血色一丝丝褪尽了，他呓语似的：“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傻子啊？在你眼里，是不是只要有人想......想操我，我就，我就乖乖让别人像欺负女孩儿一样欺负了？......我那么贱啊？......”

裴杨皱眉，正要说话，裤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他不耐烦地划开屏幕，是白罗。

“别接。”甄懿看到了，绝望地絮语，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哀求，“不要接她的电话。”

 

裴杨的手指触碰屏幕，还来不及有下一个动作，就被甄懿勾着脖颈紧紧抱住，人叠着人，胸口贴着胸口，双双往皮质后座上跌去。

 

裴杨的手机被甄懿打落，混乱中不知道滑进哪个角落。它依然在响，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手机自带铃声，在甄懿听来却像是催命符。

 

他急不可耐地用双手捧住裴杨表情愠怒的脸，裴杨以为他要哭诉，结果，柔软干燥的嘴唇贴过来，印在他因惊愕微张的嘴唇上。

 

甄懿近乎急切绝望地亲吻着裴杨，像幼稚园小孩儿，以为两瓣嘴唇贴紧了就是相亲相爱，他生涩又狂热地对准裴杨冰凉的嘴唇吻上去，一次接一次，蜻蜓点水似的啵一下，又快速离开，怕裴杨跑掉，勾着脖子又把花瓣似的红嘴唇送上去。

裴杨果然没有再动作，像是被点住穴道，或者被施咒石化，他一动不动的，任由甄懿笨拙地亲他嘴唇。

 

甄懿很开心，以为裴杨态度软化，嗓音甜津津的，一迭声地喊“裴杨，裴杨”，又无限温柔地贴吻他的嘴唇。

“......”裴杨默默无言地把手放在了甄懿的腰上。

甄懿被这一动作鼓励，积极热烈地回忆和裴杨之间仅有的几次接吻，似乎是先含住他嘴唇，像嗦糖一样嗦，酥酥麻麻，灵魂会像一颗板栗一样剥噜一声被剥离出身体，然后再用舌头搅他的舌头，口水滴答的，有点难堪害臊，但是会很舒服。

 

甄懿这么想着，脸颊绯红的，小心翼翼地含住了裴杨的嘴唇，柔情万种地舔舐起来。

裴杨彻底没动静了。

 

甄懿的耳边都是自己搅弄出的暧昧水声，舌头软嫩挑逗地扫着唇缝。太害臊了。他的耳根连着脖颈，红到快要滴血，说不出的秾艳。

“裴杨。”甄懿低声软语。

 

裴杨眨了眨眼睛，向后避开甄懿跃跃欲试的嘴唇。

“怎么了？”甄懿细细地喘着气，微红的薄眼皮像刚刚哭过。

裴杨面无表情地把车门锁上，薄衬衫底下的肌肉像大型野兽御敌或者发情似的贲张，把衬衫撑出性感到让人冷颤的弧度。

 

“甄懿。”狭窄后座，裴杨贴着甄懿冰冷地呼吸，“你一会儿小点声。”

车内后视镜的镜面向下倾斜。

甄懿艰难地侧过脸，看到镜子里模糊的情形。他被人压着，两条腿被男人坚实有力的大腿顶开，冷汗涔涔的后背紧贴着皮质靠背，随着身上的人近乎歇斯底里的动作摩擦着，他想要求饶或者哭泣，只是被裴杨捉住纤细的后颈吻得更深。

他现在知道自己只会些小儿科玩意儿，但是来不及后悔了。

 

 

裴杨的手臂就横在他的脸颊旁，手背连着小臂窜起狰狞清晰的青筋，鼓鼓地随着热烫的血液跳动着，仿佛忍受巨大折磨。

甄懿受不了地推他的胸口，听话地小声哭着：“我，我喘不过气。”

裴杨放过他的嘴唇，脸埋在他旁边的靠背上。两个人身上都出了汗，竭力地喘息着，像被浪潮抛掷到岸上的深海鱼，濒死一般翕动粉色的腮。

 

甄懿吸吸鼻子，红肿的嘴唇动了动，“裴杨，我的腰......”

“疼吗？现在知道疼了？”裴杨冷酷地说着，从甄懿身上撤下来，打车窗打开。夜里的风混合着医院花坛里粉蔷薇的香气，似乎已经深夜了。

 

他镇定地坐着，似乎对于刚刚那个有些意乱情迷的吻不打算解释。

 

甄懿觉得很委屈，动了动自己被暴力禁锢的大腿，有撕裂一般的疼痛，“裴杨。”

 

“闭嘴。”裴杨双手揪住自己的短发，埋下头去，仿佛不堪其扰，“别说话。”

甄懿拉了拉裴杨的袖子，“你怎么了？”

“甄懿，看我像条狗一样被你勾得发情，”裴杨声线沙哑，“你开心吗？”

他看向甄懿，说不清楚质问还是自言自语，“我之前求婚的时候呢，你心里在笑我傻逼吧。我自己单方面热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天呐，这个人好像一条狗，对不对？”

裴杨绝望地揉抓自己的头发，烦躁不安地，“我特么不想再做自作多情的傻逼了。我求你离我远一点，行不行！”裴杨猛地向副驾驶靠枕上砸了一拳。

甄懿呜咽着，身上衬衫还扯得七零八落，“那，那我也是小狗，你别推开我。”

裴杨忍无可忍地，仰头深吸一口气，脖颈上青筋暴起，他下车，甩上车门，一个人在路灯下抽闷烟。

 

 

一支烟吞吐完，裴杨已经平静下来了，他嘬掉最后一口短烟嘴，把烟头掐灭，看向靠在车窗上看他的甄懿，“甄懿，我没有那么好风度。我没办法和你心平气和回忆过去。”

 

 

“我们保持距离。对你，对我，都好。”

裴杨垂手抚摸甄懿微微开裂的唇角，他好像深谙破窗理论，以退为进，低声说：“我还有三天就回美国。甄懿，最后三天，我们可以像之前一样做你口中所谓的朋友......别怕，你马上就会戒掉我了。”

“什么叫戒掉？”甄懿脸色苍白。

 

“就是，你不会再经常想起我了。”裴杨很平静，仿佛陈述一个既定的公理，“你也不会再总是为我掉眼泪了。”

 

甄懿很惊恐，觉得某些事情在他认知之外脱轨，他亡羊补牢：“裴杨，我喜欢你。”

“我知道。”裴杨淡淡地说，好像带着点笑，显得无动于衷，“你之前也说过喜欢我。”

 

 

三年以后，这种喜欢也没有变质，但是离裴杨所期待的喜欢依然那么遥远。

他心动得有点早，死心得有点晚。但是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藕断丝连，也到彻底做个决断的时候了。

 

  22 第22章 
 
裴杨回到酒店冲完澡，白罗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白罗语气不好。

 

“没听见。”裴杨态度冷淡。

白罗深吸一口气，她有点摸清裴杨的个性，你冷，他越冷，没必要和一个制冷机比较谁更能持续制冷，“OK，我只是有点担心。”

“谢谢担心。”裴杨又是这样，很机械地套用了礼貌用语。

“明天的行程表我发你邮箱了。”

裴杨点开邮箱，检查时间和地点，半晌，沉吟道：“我这两天可能有些事情要处理，老师那边，要请你多照顾。”

“什么事啊？”白罗娇嗔。

 

“一些陈年旧事。当时走得急，没有处理好。”裴杨下床去倒了杯甜白，冻得很扎实，吞咽的时候有碎冰入喉的蛰伤感。

 

裴杨的手机保持全天开机，一直等着那个电话。

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白罗来给他送午间咖啡。

他没有避开她，神态自如地说：“喂？”

“裴、裴杨。”甄懿的嘴唇可能离手机很近，声音听起来非常清晰，还有不安的吞咽声，“你在忙吗？”

 

“嗯。”裴杨顺手在未完成的paper上做着一些标记，安静地等着甄懿的下文。

白罗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起疑，只是端着杯冰牛奶在他旁边坐下了。

 

“今天中午有空吗？”甄懿声线温柔，“ 你来我家好不好？我给你......给你做饭吃。”

裴杨的笔顿住，以为听错，反应了几秒钟，低声说：“我没有空。”

 

“......那，那什么时候有空？”甄懿锲而不舍，依然温声细语地说，“你告诉我好不好？”

 

“晚上吧。”

“哦哦。”甄懿为了让自己的邀约更有吸引力，竭力地证明，“我现在不止会做炒饭了。”

 

裴杨很自然地想起那个冬天份量奇大的味道平平的炒饭。切了很多香肠，倒了很多酱油，好像怕他吃不饱。

裴杨语气缓和下来：“那你现在会做什么？”

 

白罗的眼神飘过来，饶有兴致地支起耳朵听他讲电话。

“会做牛肉咖喱饭，红肠意面，”甄懿努力回忆，“番茄蛋花汤......还有，还有清蒸武昌鱼。”

裴杨眯了眯眼睛：“我不吃武昌鱼。”

“哦！那，那我不做这个！”甄懿语气甜蜜地说，“你想吃甜品吗？我从同事那儿学会做杨枝甘露。”

“几点？”

甄懿听他同意了，立刻说：“晚上六点行吗？”他磕磕绊绊地措辞，“我等你来。”

 

“可以。”裴杨主动挂断这通依依不舍的电话。

“奇迹。”白罗眨眼，她没有听出甄懿的声音，“谁想请你这个挑食的家伙吃晚餐？”

 

裴杨看了她一眼，简单直接，毫无隐瞒，“甄懿。”

白罗脸色骤变，却依然笑着，“马儿要吃回头草吗？”

“唔。”裴杨勾勾唇角，态度轻佻，随即又陷入深深自厌，“如果他要求。”

晚上五点半，裴杨向斯蒂文告假，理由是去朋友家吃饭，斯蒂文答应得非常爽快，说彻底放他一晚上，保证今晚连同白罗都不会给他打电话。

 

裴杨回房换了套舒适随意的衣服，干净的廓形衬衫和深色牛仔裤，咬着电动牙刷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最后，想了又想，还是喷了一点香水。

 

他懒得开车，打车去甄懿家。路上堵了一会儿，满城风絮在黄昏里漂浮着。他早到几分钟，付了车费，猫腰钻进狭窄旧楼梯。

“来了。”

甄懿听到敲门声，急匆匆跑出来。

开了门，裴杨发现甄懿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他的嘴唇是湿的，有一种非常浓郁鲜艳的色泽，不难推测他刚刚用汤勺试了试肉汤的咸淡。

 

甄懿笑时，明亮善睐的大眼睛下浮现两道小小卧蚕，很容易让人不由贪看，“进来吧。”

 

“换鞋吗？”裴杨问。

“我找找。”甄懿有点窘迫。

 

 

裴杨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汤勺，看他弯腰在鞋柜里找拖鞋。他敏锐地嗅到客厅里一股暧昧甜蜜的香气，混合着忍冬和铃兰，闻久了又有淡淡麝香，像是肌肤相亲后美丽恋人脖颈里流泻出的味道。

 

“你穿这双吧。”

甄懿把拖鞋放到他脚边。

 

“为什么点香熏？”裴杨走进来，状似随意地问。

“啊......”甄懿咽口口水，“你不喜欢这种味道是吗？那我把它放到卧室里去。”

裴杨不置可否。

甄懿只好把香熏搬进卧室，又说：“菜马上就做好了，你先坐着看会儿电视吧。”

裴杨坐在矮沙发上，接过甄懿给他的遥控器，他随意翻了翻，本想随便放个竞技综艺了事，却无意间点到了历史播放记录。

动物世界。农业致富秘籍。《河西走廊》纪录片。

 

他不太感兴趣，顺手往下划了划，看到一个放在收藏夹里的隐秘同性频道。

他皱了皱眉，甄懿为什么看这个？

他看了眼厨房里的甄懿，又转回头，义无反顾地点进去。

观看记录很少，只有寥寥几次。最常见的搜索关键词是情侣性爱。

“吃饭了。”甄懿的声音渐近。

裴杨不动声色地退出页面，转到网球公开赛。

甄懿果然如他电话中所言，把会做的菜式都做出来了。新添的玻璃餐桌上摆着菜，靠墙的的花瓶里插着一株白色虞美人。旁边放着几根金色蜡烛，似乎本来想做烛光晚餐。

甄懿递筷，有点紧张地说：“尝尝看。”

菜吃得还算融洽，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看网球赛吗？”甄懿主动问。

“嗯。”裴杨，“我在美国学会的打网球。还不错的减压运动。”

 

“你打得好吗？”

“好。”

甄懿愣了一下，笑起来：“好自信。”

“我不说谎。”裴杨淡淡地说。

“我知道。”甄懿眨了眨眼睛，像哄小孩。

 

“我起大早去买的牛肉，很新鲜的，你多吃一点。”他把牛肉往前推了推，眼睛亮亮的，“其实，清水牛肉也好吃，但是我还没偷师成功。有机会......我总有机会做给你吃的。”

他鼓起勇气，旁敲侧击地问起以后。

 

但是裴杨没有接他的话。

 

甄懿眼神黯淡，抿抿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站起来给裴杨倒了杯红酒。

晚餐吃完。甄懿失落地推了推没有机会点燃的金色蜡烛，又看了眼裴杨，他开始看表。

甄懿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一桌的菜，香熏，花还有蜡烛，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都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裴杨起身：“谢谢。时间差不多了。我该......”

甄懿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砖发出刺耳声音，他有点着急：“这样就走了吗？你说，你说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你以前，难道是这样的吗？”

你明明很黏我。

裴杨冷倦地眨眨眼睛，轻轻笑：“你想我怎么做？”

甄懿离开座位，走到裴杨面前，双臂猛地抱住他的腰，温热脸颊像撒娇一样在他胸口蹭了蹭。

“就这样吗？”裴杨低声问，灼热的呼吸落在甄懿耳边。

“暂时这样。”甄懿闷声说。

下一秒，裴杨猛地把甄懿拦腰抱起来，压在旧沙发上。旧沙发的弹簧芯不堪重负地弹动两下，吱嘎一声，深深凹陷下去。

 

裴杨盯着他的眼睛，像恍然大悟似的：“我差点忘了，我们这种朋友关系，是可以接吻，可以上床的。”

甄懿害怕地皱皱鼻子，圆翘的鼻尖不安分地动。他看到裴杨的眼睛像是冷焰火，亮，但是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裴杨逼近：“你以前说不要，想要推开我，我跟傻逼似的，以为你难为情......你现在可以轻松地拒绝我。我最后提醒你，正常的朋友是不会接吻和上床的。”

甄懿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然后，在裴杨余烬般的眼神里，伸出手，坚定地固执地抱住他。

“我想抱你。你也抱我好吗？”

 

甄懿很怕自己表意不明确，尝试换一种方式。他佯装熟练的调情高手，暧昧地贴着裴杨淡色的唇呼吸和言语，“裴杨，你，你操我吧。我想要你操我。”

 

  23


最后一记大开大合的起落后，床垫停止剧烈震颤。裴杨躺在他旁边，甄懿黍黏玷糊糊地贴过去，神志涣散地看裴杨还未从情欲逃脱的脸，轻声说:“杨杨，小视频还教会我一点。”
“嗯?”裴杨兀自出神，漂亮的深棕色眼睛里倒映着天花板上的顶灯。
“要多多亲嘴。”
甄懿又轻轻地把裴杨吻住了。
24 第24章 
 
裴杨睁眼看着甄懿低头吻住他嘴唇，不阻止但也不主动，几秒过后，他避开脸，甄懿湿润的唇就滑到他的下颌上。

“裴杨？”甄懿不解地轻声喊他名字。

裴杨没说话，用手捂住他的嘴，好像不愿意让甄懿亲他，但是他又半副身架压在甄懿身上，固执地无法自控地抱住了他。

他又好像陷入了三年前的那种困境。他像一只红色气球，干瘪漏气地躺在地上，甄懿走过来，缝补他，填充他。他因自以为是的爱而膨胀，每天快乐得仿佛要摆脱引力逃往天国。

 

他就这么一直上升，上升。

然后在接近最高点的时候，甄懿告诉他，我们没有在恋爱啊。我不爱你啊。我也不喜欢和你上床。

他被话锋戳破，噗的一声，红色气球破裂，像是零落的心肝脾肺。他对于所谓的幸福泄气了。

他现在依然怕，他怕再经历一次几近于坠毁的降落。

太简单了，只要甄懿一句话。

 

裴杨抱住甄懿，无所谓爱抚或者依恋，只是在没有底气地确认一些事情。

“怎么了？”甄懿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像抱住一只情绪萎靡的漂亮大型犬。他抚摸他的后颈，又那么自然地揉弄他的耳垂，亲昵得让裴杨心惊肉跳。

“等等。”裴杨心悸地喘着气，双臂撑在甄懿脸边，俯身看他，甄懿还是笑眯眯的，泛粉的眼窝还涡着泪意，柔软情绪几乎透明，温温地看着他。

裴杨从他身上爬起来，翻身从凌乱衣物中拣自己的裤子。

 

“裴，裴杨。”甄懿不安地坐起来，薄被单滑落胸口，露出暧昧的深深浅浅的红痕，“你，你怎么了？”

 

“......”裴杨一言不发，开始套裤子。

 

甄懿从后面抱住他，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很晚了，可以明天再走。”他对着裴杨熟练地撒娇：“我明天早上想吃洋快餐。我会点一份吃不完的超大薯条，你留下来和我一起吃吧。”

 

“甄懿。”裴杨微微侧过脸，鼻梁上聚着午夜时分微弱的光，“我要走了。”

甄懿圈住他脖颈，微微发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闷声打趣：“你是公主吗？午夜就要离开。”

 

“我早晚要离开。”裴杨淡淡地说道。他手里抓着衬衫，上半身赤裸，任由甄懿抱着。

 

甄懿僵住，半晌，沉默地连打了好几下他的背，被打的分明是裴杨，他却很痛苦地伏在他的背上，额头贴着裴杨微微弓背时凸出的那截脊椎，语无伦次地说：“你怎么能......我们刚刚还......”还浓情蜜意，他不敢置信地喃喃，“你，你玩儿我啊？”

“不要把这种事情看得太重要。”裴杨有种近乎报复的兴奋，兴奋之余却又钝刀割肉的痛楚，他疯了，疯得彻彻底底，“我不是只有过你一个人。”

 

 

他强撑着笑：“啊，因为......美国比较开放吗？”他忍不住，唇角下沉，酸涩地逼问，“你骗我。”

两人半天没说话。

“......你跟白罗上过床吗？”甄懿眼神空洞地问他。

裴杨坐在床边吸烟，听到这话，只是皱着眉狠狠抽了一口。

“哦。”甄懿睫毛垂颤，脸上那种柔软甜蜜的神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像个生锈的银器，五官棱角都钝化，洇出浓稠腐旧的黑。

 

重逢第三天，甄懿有点冷静下来了。

 

他本来也不是多熟络的性格，甚至可以说慢热。他现在热过头了，浑身都烫得发痛，只想浸在冰水里泡一泡。

“裴杨。”甄懿声音清澈，没有刚刚情浓时的撒娇发痴，真真正正像一对老友久别重逢，礼貌克制，淡淡问候，“抱歉。我好像，把有些事情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你还是三年前的裴杨吗？”甄懿看着他。

裴杨，告诉我忒休斯之船无解的荒谬的答案吧。

裴杨手握成拳，吸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他的牛仔裤上，似乎是经过认真思考，“不是了。”

 

“哦。”

 

甄懿想要咽口口水，却发现吞咽本能已经丧失。

 

他膝行过来，用手捧住裴杨的脸，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会儿，裴杨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但是甄懿没有。

 

他只是茫然地苦笑着：“那我要去哪里找我的杨杨呢？”

“你把他还给我吧。”

裴杨看着他被午夜月光洗得惨白的脸，想要伸手去摸摸他，却发现甄懿捧着他脸的手冰冷彻骨。

甄懿松开手，拣过衬衫胡乱套上，忍受着下半身折磨人的酸痛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你走吧。”

“......”裴杨走过来的时候，他疏离而体贴地问：“很晚了，不好打车，我送你吗？”

 

 

“......车修好了？”裴杨轻声问。

 

“嗯。”甄懿对于所谓的赔偿绝口不提，机械地又问了一遍，“我送你吗？”

“不用。”

“那好。”

裴杨路过杯盘狼藉的餐厅，站在玄关准备穿鞋，却发现自己忘记穿袜子了。

“我给你那双袜子。”甄懿自顾自回房，拿了一双新袜子过来。他抓过冷利的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掉塑料扣，锐物的冷光倏忽照亮他的眼睛。

“给你。”他把袜子递给裴杨。

裴杨穿好袜子套上鞋，看了甄懿几秒钟。

短短几秒钟，他想了很多。

也许，真的也许，他会有在甄懿房间的阳台看月亮的机会呢？

 

“再见。”甄懿好像在下逐客令。

 

“嗯，再见。”裴杨走出去，主动关上了房门。

门缝紧闭前的最后一眼，裴杨看到甄懿蹲在地上无助狼狈地捂脸哭泣。

他的话成真了。

甄懿很快就不会再想起他，也不会再为他掉眼泪了。

一切在意料之中。但是裴杨并不欣慰，更说不上快乐。

 

第二天早上，甄懿依然点了一份他吃不完的超大薯条，把所有番茄酱都挤在餐盘上，一根一根塞进嘴里咀嚼。

他眼睛肿得有点厉害，像熟桃似的，店员小妹妹还送给他一个白煮蛋。

甄懿拿出手机，找到裴杨的手机号，在删除键上无数次绕过，最后发了一条短信：【晚上还有空吗？再约一次吧。】

 

 

甄懿打下“约”这个字的时候，脑袋里控制不住地想，裴杨他跟谁上过床，男的还是女的？长头发短头发？裴杨也那么用力地亲吻那个人吗？也会又爱又恨地想把他吞掉吗？事后会抱在怀里温存吗？多少次？是不是已经确定恋爱关系了？

 

他后知后觉地害怕，他会是裴杨闲来逗趣的亚洲情人吗？

他又煎熬地问了一句：【你在美国有床伴，但是没有男女朋友吧。】

临近中午，甄懿才收到回复。

 

不是“嗯”，而是“好”。

好像忽视了最后一个问题。

 

裴杨晚上过来的时候还穿着整套灰西装，领带精致，皮鞋崭新。似乎是刚刚工作结束。

他坐在甄懿的餐厅里，餐桌上没有热饭热菜，甄懿没有打算招待他吃晚餐，只是递给他一杯冰水。

 

 

裴杨仰头喝完，把杯子有些用力地放在玻璃桌上，然后把甄懿拦腰抱了起来。

 

两个人这次做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期间，裴杨还腾出手接了一次电话。

两个人同样沉默而愤怒地交*着。

 

甄懿酸软无力地把头靠在裴杨淌着汗的颈窝里，像要证明今天的自己，低声说：“我也会约炮的。谁不会呢，裴杨。”

 

裴杨用手覆住他的后脑勺，深深往自己跳动的心脏按，低声肯定他：“嗯。”

 

“我又不笨。”甄懿笑着说。

“嗯。”裴杨淡淡地回答他，全身却用力地想把他捏碎，“你很聪明。”

 

  25 第25章 
 
甄懿光着身子下床，踩着地毯进浴室冲澡。

热水浇得皮肤发红滚烫，甄懿有点自虐地搓洗皮肤，短指甲留下深深浅浅的红痕。他披上浴袍出去，径自走到冰箱边，打开冰箱，就着暖黄而没有温度的照明灯，摸出几个没吃完的圣女果，靠着冰箱没滋没味地吃起来。

裴杨只套着长裤出来，上半身光裸着，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仅几平的厨房太小，转个身就会撞进对方的怀里。

甄懿把一整颗圣女果塞进嘴里，嚼出满嘴的酸涩汁水，“你吃吗？”他太习惯跟裴杨分享一切，以至于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把一小把圣女果递给了他。

裴杨看了他一眼，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两个人不尴不尬地在夜里的厨房分食着可能已经过了赏味期限的圣女果。

可能是体力消耗过大，甄懿更觉得饥肠辘辘，饿得有点烧心，伸手在餐柜里摸泡面，顺便问一嘴：“方便面吃吗？”

 

“吃。”裴杨这回应得很快。

 

甄懿开火烧水，从冰箱里翻出几颗鸡蛋和一罐午餐肉，又摸出一把不太新鲜的小青菜，很自然地安排裴杨，“你洗洗菜吧。”

裴杨哦一声，大高个子杵在厨房里，围在水龙头前低头洗菜。

甄懿放了整整三包金汤肥牛面，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全加了进去，不停用筷子轻轻搅动面饼和配菜，“菜洗好了吗？”

“给。”

甄懿把那把青菜放下去。

 

锅里沸得厉害，咕噜咕噜冒着某种不健康而引人垂涎的酱料香气，甄懿的视线在水汽中模糊，他好像只是随口说：“我突然有点想叨叨了。”

裴杨“嗯”一声，兴致不高，“它现在太肥了。”

“裴杨，你把它留给我吧。”甄懿语气平淡，仿佛厨间闲聊，“一开始也是我先找到它的，它吃了我多少火腿肠和鸡肉罐头。”

裴杨深吸一口气：“不行。”

甄懿皱眉：“为什么？你喜欢它吗？那为什么让你的朋友养它而不自己养呢？”他商量着，“我没有你那么忙，我可以照顾它。”

 

“不行。”裴杨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甄懿悻悻然，没有继续跟他辩驳，只是徒劳地用筷子戳破了锅里那只蛋，未凝固的蛋黄流出来，形容惨烈。

面煮好，盛了一个大海碗和一个饭盏。两人避嫌似的错开面对面的距离，坐在饭桌的对角线上。厨房连着客厅的区域，只开了一盏冷黄的餐边灯，给人一种屋里下雪的冷寂错觉。

裴杨的碗很大，驮着被汤汁浸润得金黄的面，他吃了两筷子，筷尖往下戳，顿了顿，挑开面，碗底是两个荷包蛋和几乎三分之二的午餐肉。

 

甄懿一直没说话，披着雪白浴袍，吃相很斯文地小声吸着面条。

甄懿舔舔嘴唇，随口问：“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后天早上十点半。”

“哦。我刚好要上班。”

凝固到令人窒息的空气中，裴杨突兀地开口：“甄懿，我给你换辆车吧。或者也换个地方住。”

搛着面条的筷子顿住，甄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茫然地问：“为什么？”问完才觉得自己傻，天灵盖都发麻，脸色羞耻地涨红，不敢置信地低语，“因为，和你上床了吗？......我不是卖的。”

“我们只是，普普通通地约个炮，上个床而已。”甄懿很轻巧地笑，“你不会给你所有的床伴都买车买房了吧？”

裴杨有些错愕地看着他，脸色转瞬阴沉下去。

 

甄懿又夹了一筷子面放进他碗里。

“裴杨，我也没有过得很落魄吧。”甄懿好脾气地苦笑，“我照常工作，照常吃饭，照常社交，我其实过得挺好的呀。”

 

“甄懿，不要这样笑。”裴杨皱眉。

“可是我在你面前哭过太多次了。”甄懿舔舔嘴唇，用手指挠了挠脸，“太丢脸啦。所以不想再这么丢脸了。”

裴杨又用那种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的表情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甄懿又提醒他快点吃面。裴杨松口气，继续闷头吃面。

 

夜宵后，裴杨洗了碗。甄懿躺在沙发上刷萌宠段视频，那只狗和叨叨太像了，或许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小胖狗叨叨。

 

他坐在甄懿脚边，“腰上淤青好像没退。你有在抹药吗？”

“没有。”甄懿翘着腿，说得满不在乎。

裴杨长出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药膏呢？我给你涂。”

“茶几抽屉里。”

 

裴杨翻出药膏，看用量估计只用了一次。他抓住领口，从上到下地把甄懿雪白滑腻的背从层叠的浴袍中剥出来，药膏挤在掌心耐心揉热了才抹到淤青处轻轻揉按。

“疼。”

 

甄懿扭着腰躲了一下，被裴杨一下子扳回来，不大温柔地说：“忍着。”

甄懿咬牙承受，淤青处的皮肤因掌心的揉按而发烫，他忍不住，“你对别人也这样吗？那么凶。”

 

“我还能对谁——”裴杨失言，好险地闭上嘴。

 

而甄懿眼皮变重，迷迷瞪瞪地眨着眼睛，似乎有点困了，“你走的时候带上门哦。”

 

“嗯。”裴杨把甄懿抱回房间。甄懿像巢穴里困倦的小动物一样，一动不动的，随便裴杨摆弄，乖得让人心疼。

裴杨没有离开，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视线若有似无地瞟一眼熟睡的甄懿。

 

“你为什么还不走啊？”甄懿没法儿继续装睡了。

“马上。”

甄懿拥着薄被坐起来，头发凌乱，被窗外掠过的刺眼灯光照亮眼睛，他对裴杨说：“裴杨，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勇敢，重逢以来，我、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投向你的动作，我都非常期待、忐忑和煎熬。可是，可是你没有一次明确地回应我。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啊，杨杨还对我那么好，可是更多的时候，你总是让我掉眼泪，好像，好像以折磨我为乐。”

“我是笨蛋，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在裴杨如常的沉默中，甄懿惴惴地揣测，“你不喜欢我了对吗？”

裴杨笑出声：“我们之间谈喜欢，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甄懿严肃固执地盯着他。

 

“甄懿，”裴杨坐到床上，侧身逼近，注视着甄懿习惯微笑的漂亮眼睛，出神地说，“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知道。”甄懿仰起脸，倔强地看着他。

裴杨摸摸他的脸颊，温存地说：“可是，我已经糊涂了。”

甄懿咬咬牙：“那我就再让你知道。”他抓着裴杨的手按在自己温热的胸口，那颗鲜活的脏器就在他手下跳动，“你说我没有心。”甄懿委屈地说，“可是我的心只是有点迟到了。”

 

  26 第26章 
 
裴杨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从甄懿嘴里不自觉地吐露出的甜言蜜语这回又有多少的可信度。掌心紧贴着甄懿胸口细嫩的皮肤，心脏在他的沉默中越跳越快，像是炉子上快要沸腾的水壶盖子。他也在发抖。

甄懿猛地咽了口口水，更紧地抓住裴杨的手腕，似乎害怕裴杨会逃逸或者蒸发，嗓音颤抖着：“裴杨，我，我是不是让你失望很多次，所以，所以你不愿意再——”

 

“不是。”裴杨低声安抚他，他感受到两颗心同样痛苦而焦灼，“你别害怕。”

裴杨看着他：“我是不是一直让你害怕？”

 

“没有。”甄懿摇摇头，又故意说，“我就是现在有点害怕。我怕，怕我再也捂不热你的心，怕你彻底对我失望，我说过，我学东西不快，脑袋也不聪明。”

“你很聪明。”裴杨轻声打断他。

裴杨掌心贴着他胸口上滑，朝上托着他漂亮绯红的脸，眼睛赤红，“甄懿，我只是对自己不抱希望了。”

甄懿反应了几秒钟，有些错愕地说不出话，半晌，轻轻地猫着腰靠过去，无比轻盈而炙热地抱住了裴杨。

 

裴杨就像冷酷的锡兵小人，轻易地被甄懿的体温融化了，他故作冷酷的眉目，刻薄残忍的嘴唇，竭力克制冲动的四肢，全都被融化了。

 

裴杨把脸埋在甄懿的颈窝里，好久没说话，滚烫的眼眶贴着甄懿凉润的锁骨，像小男孩儿闹脾气。

“抱一会儿，抱一会儿也不算和好，没关系的。”甄懿摸摸他的后颈。他总是能读懂裴杨所有故作狰狞的倔脾气。

裴杨更用力地抱紧了甄懿。

 

他们两个似乎都对对方失望了太多次。可是归根结底，他们是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一次次的心意试探，一次次的发泄和伤害，一次次的哭泣和退缩，一次次的懊悔和心疼。

裴杨发现，安慰人的甄懿自己也在发抖。甄懿已经是一根被裴杨旋得太紧的银条，痛苦地变形，再也承受不了下一次旋拧和伤害。

裴杨心想，我是傻逼吧。

 

就在裴杨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永远很忙碌的手机又响起来，难得的温情时刻被打碎。屏幕上跳动着斯蒂文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动静，似乎想装作没听见。

还是甄懿摇了摇他的手，“电话在响。”

“······不接。”

“接吧。”

“······现在好像不是接电话的时候。”裴杨有时候简直搞不懂甄懿，他又深吸一口气，一只手不安地抓住甄懿的手腕，另一只手用来接电话，“喂，老师。”

“好，我明白。······今晚？······有点事情。那行。”

电话挂断，两个人又继续在黑暗的卧室里借着淡淡月光面面相觑，像是从没好好看过对方的脸似的，陌生地，试探地，炙热地，回避躲闪，转瞬又胶着缠绵。

像一段被特殊加密的摩斯密码，传递着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甄懿咬了一下嘴唇，没忍住笑起来，很短促的一声，又赶紧收住。

“笑什么？”裴杨说着，自己也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要给你的老板加班？”

这个行业里，老师确实也是他的老板，裴杨不否认，“对啊。”

“我在论坛的时候看到过你的老师。”甄懿轻声说，“是一位意外英俊的老绅士。”

裴杨压低睫羽，不快地说：“他喜欢年轻健美的运动员。”

 

“······竟然这样。”甄懿弯眼笑，眼睛下又现起两条小小卧蚕，“那，那你今晚回去吗？”

“不回去。”

甄懿明明在笑，还故意问：“会不会挨骂啊？”

“那就挨骂。”裴杨冷酷道。

 

甄懿往后坐了坐，把薄被掀开，像是自荐枕席，“那，要不现在睡一觉吧。明天早点去做。”他语气很温柔，“我会把闹钟订好。”

裴杨没动静，几秒钟后，躺进甄懿的被窝。

 

一躺下，甄懿就贴过来，手脚并用地缠住他，似乎怕他跑掉，柔软面颊贴着裴杨胸口，尽力放轻呼吸。

裴杨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揽住他的腰，过了一会儿，他在黑暗中开口，“一股药膏味儿。”

甄懿小狗似的在被子里嗅嗅，又把脑袋钻出来，“臭吗？那我去洗个澡。”

 

“······不用，”裴杨轻轻抱住他，“别说话了，安安静静的。”

 

两个人躺在一块儿的时候，都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除夕之夜。辞旧迎新的时刻，外面鞭炮烟火声不断，嘶哑喧腾地祝福着。妈妈在隔壁房间里睡觉，偶尔轻轻咳嗽两声。他们也像现在这样躺在一块儿，呼吸近得像贴着嘴唇，手脚都被对方莫名其妙吸引着，想要逃开，却始终没有行动。他们好像都被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平凡幸福麻痹了。

甄懿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当时有点可笑，亲密至此，怎么还能觉得自己和裴杨只是普通好友呢？

他满足却又忐忑，他想，越过那么多的误会、嫉妒和彼此伤害，他们之间还存在可能吗？会不会明天一觉醒来，一切又回到原点了？

他们是被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吵醒的。

裴杨头发乱糟糟地把脸埋在甄懿的枕头里，不想起床，也不许甄懿起床。花了整整十分钟，甄懿才把他从被子里弄出来，推进里洗手间。

裴杨穿上昨天的衬衫西裤，精致脆弱的面料泛起隔夜的褶皱，看上去不太体面。他有点茫然地叼着牙刷，看到甄懿拿着他的领带过来，他下意识就低了头，简直像某种大型犬的条件反射，等反应过来，甄懿已经在给他打领带了。

甄懿永远能把裴杨的领带打得很漂亮。

“我第一次给你打领带是在那家西装店。”甄懿轻声说，白水葱似的手指缠着领带。

“嗯。”

“你那时候都没有穿过正装。”

“我不喜欢穿西装。”

甄懿笑笑：“我好像一直在无意中强迫你快快成熟。”

裴杨抿唇看着他，长舒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抱了他一下。

“裴杨，我们的时间好像完美解释了相对论，快乐，但是短暂得可怕。”甄懿抽噎，“好像没有什么时间留给我们了。”他吸吸鼻子，“不要把我留在原点。你知道，我是蜗牛，要花好长好长的时间才能离开原地，有可能，我一辈子都停留在这里了。”

命运像是要证明他的担忧，裴杨的手机又响起来。

甄懿无力地垂着脑袋，猛地打了个哆嗦，好像在临近夏天的天气里被冻得骨头嘎嘎作响。

 

裴杨看着他漆黑柔软的发顶，平静的，却又毫不犹豫地把手机扔进了沙发缝隙里。

“领带还没打完，继续吧。”

裴杨低声说。

 

  27 第27章 
 
“······好。”甄懿让他微微低头，裴杨深棕色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似乎在担心他会掉眼泪。

甄懿继续打领带，雪白手指调整着下垂的领带，又向上攀着窸窣上滑，落在裴杨的雪白衬领上，他摸了摸，“好了。”

甄懿对上裴杨眼睛，淡淡笑笑，“看你眼睛，好像我总在哭。”他落寞地舔舔嘴唇，“你其实知道，我是不太爱哭的人。不过，现在想想，可能是未到伤心处。”

“我总让你伤心。”裴杨轻声吐字。

甄懿避而不答，似乎已作出某种沉默的回答，“我一会儿开车送你过去。在楼下买点东西作早餐吧。”

“······嗯。”

旧保时捷停在路口。好天气的金色阳光透过密匝匝的树叶落在车身上，像是镀了一层可庇护钢铁座驾免受岁月侵蚀的特殊漆料。

甄懿坐进驾驶座，裴杨随后坐上副驾驶座。

一样的车内软装，一样的柑橘味防晕车载香薰，一样的粤语歌单。似乎一切都保持着裴杨决绝抛弃这辆汽车时的样子。

但是他曾经允诺过永远不需要学会开车的甄懿，已经不知何时学会了像真正的成熟男人一样驾驶一辆汽车。

是他失职或是毁诺吧。

甄懿拧动车钥匙，轻声提醒他：“系上安全带吧。”

“······哦。”裴杨此刻根本空不出手，左手是一杯豆浆，右手是一份夹了火腿里脊险些包不起来的脆饼，愣神的片刻功夫，甄懿探过身来，呼吸几乎是擦着他的脸，离得太近，他不由屏息，却发现甄懿只是帮他系安全带。

甄懿坐直身子，边给自己系安全带边说，“酒店名字告诉我吧，还是，住在别的地方？”

裴杨报出酒店名。

“哦。”甄懿打转方向盘，侧脸秀致温柔，水洗一般清新，他还开玩笑：“放心坐车吧，我现在车技还不错的······跟白罗撞上那次不算。那天我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什么要发生。”

然后呢，裴杨就伴随着一场傍晚时分的车祸，暌违三年后，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我还开过盘山公路。”甄懿笑笑，“公司团建，去山里露营观星。车不够，我就得开。我当时真的怕得要命，可是憋着一口气，愣是平平稳稳开完了。夜里做梦都在怕，怕车子突然失灵，一下子冲出护栏······我确实胆子小。”

 

裴杨听得心生后怕，煎熬地想着，要是我在，我会让他永远坐在安全轻松可以随意挑歌的副驾驶。

信号灯转红，甄懿不急不缓踩下刹车，转过头，吃掉裴杨喂过来的油麻团。他咀嚼着，吃到油麻团里的红豆沙，太甜，也太油，却非常容易让人有碳水爆炸的晨间快乐。

“谢谢。”他有点口齿不清，“还有一个，你吃了吧。”

 

“豆浆喝吗？”裴杨举了举自己手中的纸杯。

“好。”甄懿说着，倾过身，像很多年偷偷从裴杨手里吸了第一口烟，他咬住湿漉漉的吸管，面红耳赤，像初恋的男孩儿，还羞于间接接吻。

只是这次不再是辛辣呛人的烟草颗粒，而是甜津津的充满豆子香气的豆浆。

“好喝。谢谢杨杨。”甄懿笑着眯起一对春波眼。这是一双很容易让人陷入爱情的眼睛，纯洁，温柔，容易喜悦和依赖，情绪柔软，让人陡生让这双眼睛只看着我的坏念头。

裴杨长睫毛翕动，有点无措地，仿佛是受到召唤似的，倾身吻住甄懿来不及紧闭的红润嘴唇。

甄懿短暂失神后，很快热烈回应起来。

红灯倒计时，后面紧跟的车辆按喇叭催促着前行，甄懿和裴杨却争分夺秒地，竭力摆脱着安全带的束缚，不理智，不安全地疯狂地亲吻。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那种烧灼神经的紧迫感，仿佛此刻不再来，让他们像春天交尾的艳丽昆虫一样拼命贴合。

 

一阵急促喇叭声后，甄懿赶紧推开裴杨，踩下油门。他看到旁边车辆司机刚刚目睹他们接吻时惊讶的眼神。

 

甄懿很容易地就接受了这种目光，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受到伤害。

他觉得一切都可以容忍，只要裴杨愿意继续和他相爱。

 

“他看到了。”裴杨哑声说，抓住甄懿的垂放在膝盖上的右手。

“没关系。”甄懿再次重复，“这些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

裴杨低低笑出声。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裴杨要下车了，可是他似乎总爱在甄懿身上拖延，依然紧握着他柔软洁白的手掌，最后一秒钟，十指相扣，又转瞬分离，他正了正领带，对甄懿说：“我走了。”

“裴杨！”甄懿手心落空，不安地询问，“中午或者晚上再见一见好吗？”

 

下一秒钟，甄懿学着三年之前的裴杨，故作骄矜地用手比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放在耳边，峰回路转地，无声地央求裴杨的电话。

裴杨单手撑在车门上，弯腰，透过车窗，英俊冷峭总不习惯笑容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有淡色嘴唇动了动。

甄懿读懂，他说，等我打电话。

 

计划赶不上变化，中午的时候，两个人辗转收到研究生导师的邀请，想大家一起吃个饭聚一聚。他们先碰头，去商场买了些保健品进口水果之类的随手礼，再一起去的老师家。

 

老师容貌精神和三年前没有大变化，不过前段时间高血压，住了两个礼拜医院。他对于其他人总是很严厉，对于裴杨又总有几分厚爱，撇下一桌子的昔日门生，跟裴杨喋喋地讨论着实验研究和论文新作，偶尔触及一些没有来得及翻译的新学术名词，两个人会干脆用英文交流。

“甄懿。”老师突然点他名字，“还有在每天都看论文吗？”

甄懿羞惭地说不出话，深深低下头。

“要坚持。”老师有些严厉，“这是好习惯。”

“嗯嗯，记住了。”甄懿倒杯赔罪的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甄懿已经醉得面颊通红，还被老师单独叫进书房。

“老师。”甄懿从小就是乖小孩，在师长面前更是规矩。

 

“你和裴杨闹了那么多年的别扭啊？”老师是直心肠，半句话藏不住，“之前就想问，你师母不让我问。”

甄懿哭笑不得：“老师，三言两语跟您说不清楚的。”

“哦，我理解能力那么差嚯。”他做了大半辈子老师，眼睛早花了，艰难地拿下眼镜，不修边幅地拿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裴杨刚来实验室的时候，诶哟，我看他一头金毛就吓得说不出话，好嘛，这还搞什么研究，搞艺术去得了。”他笑笑，“甄懿，你这孩子最好的地方就是心肠好。我当时让你照顾照顾裴杨，一个多月就让裴杨改邪归正了。”

“你对他好，他也对你好，好坏事情都紧着你顾着你，我们是都看在眼里的。”

甄懿抿着嘴不说话，又落寞地笑了笑。

 

“人这一生是可怜的，交不到几个真朋友，也难有个知心人。”

“老师，我知道的。”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伴着裴杨的嗓音：“老师，茶好了。”

甄懿一惊，不知裴杨在门外听了多久。

等老师和学生们喝完茶，絮絮地聊了会儿近况，才体力不支地推说要休息了。

“老师，再见。”学生对着上楼的他喊。

“诶，诶。”老师欠身，老教授头发已白，低头时像风吹芦花，“小友们，有空再来吧。”

甄懿突然莫名其妙地害怕。好像他永远都等不到下一次相聚了。

甄懿因醉酒踉跄着，勉强地抓住递过来的谁的手臂，抬起头，是裴杨。

两个人都没有挣开的动作，姿势有点别扭地随着人流走进月夜花园。

 

路过紫藤花架的时候，裴杨突然弯腰，“我背你。”

 

甄懿眨眨眼睛，顺从熟稔地趴了上去。裴杨宽大的手掌贴着他的大腿，抱牢了，才直起腰。

“你为什么那么听话。”裴杨低声说着，他步子很慢，渐渐落后于人群，“老师让你照顾我，你就照顾我？......之前我想操你，你就真的让我操？”

甄懿吸吸鼻子，学着闹别扭的裴杨不说话。

“不过我当时向你求婚，你怎么不答应我呢？”裴杨满不在意地开着玩笑。

甄懿眨眨眼睛，长睫毛扫过他的后颈，泛起痒意，他像是无心而言，像是有意为之，坦荡，自然，又有无奈，“我后悔啦。”

 

  28 第28章 
 
甄懿喝了酒，自然开不了车，只好把车钥匙交给原主人，自己躺在了副驾驶座上。

 

裴杨发动汽车，意外地觉得这辆车有些难开。

 

他听说过，车是有脾气的，当你抱怨或者厌弃他的时候，它会睚眦必报地作出反应。

裴杨踩着油门的脚并不轻松，对甄懿说：“这辆车开起来不太顺手了。”

“我开着挺好的呀。”甄懿醉红的脸懒洋洋靠在座位上，半眯着眼睛，“你太久没开了。”

“也是。”

车子开到半路，突然下起午后暴雨。

雨雾弥漫，硕大的银白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击车窗，雨势大到行车略有困难。裴杨已把车子开到酒店楼下，干脆问：“去茶餐厅避避雨？”

“好。”

停好车，两人坐观景电梯上去。朝透明玻璃外晃去，只能看到阴沉低垂的天幕下瓢泼滂沱的大雨，简直像灭世洪水。

甄懿单手抱住另一侧手臂，好像有点窘迫，出了电梯，慢行半分钟到茶餐厅的时候，里面食客寥寥，店员听着韩国一支乐队的轻快歌曲，撑着脑袋，有点昏昏欲睡的。

裴杨带甄懿坐下，服务员走过来，似乎已经跟裴杨挺熟悉，笑得过分热络，“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老样子，就是雪顶咖啡加榛果贝果。这是裴杨雷打不动的下午茶。

 

“还要一份蔓越莓舒芙蕾。”裴杨扫了眼菜单，又问甄懿，“饮料喝什么？热可可还是热牛奶？”

 

“牛奶吧。”顺便解解酒。甄懿说着，发现服务员多看了自己好几眼，似乎对他的出现有些错愕。

“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甄懿等服务员离开后小声问他，“······是不是你经常带别人来吃，所以看到我才奇怪？”

听着甄懿酸溜溜的意有所指的话，裴杨有点想笑，“我能带谁过来？”

 

裴杨突然想起自己初到美国的那段日子，每天中午买咖啡都会习惯买两杯，一杯黑咖，一杯多奶摩卡。因为甄懿喜欢喝摩卡。明明那个时候已经觉得自己忘记甄懿了。

 

点心很快上来，甄懿开始吃舒芙蕾，他喜欢吃这种装饰得复杂精致的小点心。

 

两个人一时不言，沉默地用着餐，偶尔有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

“雨什么时候停啊。”甄懿轻声说。

但他又想，永远不停也可以。

漫天风雨就可以把裴杨永远留在他身边了。

“现在雨小一点了。”裴杨用纸巾擦嘴，“要不要我现在送你回去？”

“再过一会儿吧。”甄懿心虚地用叉子压了压弹润的蛋糕体，像逃学的不愿意回校的小孩，“我还没吃完呢。”

甄懿把进食速度放得很慢很慢，直到裴杨看不下去，“好了。不想吃就别吃了。”

甄懿才悻悻地放下叉子。

裴杨叹口气，手肘贴着餐桌，无奈地说：“不是在对你发脾气。”

“······哦。”甄懿讷讷的。

裴杨看他一眼，把甄懿手边奶黄色餐盘挪过来，拿起金色叉子，竟然开始吃剩下的舒芙蕾。

吃完后，他说：“我现在要回房间写东西。你要不要——”

“要去！”甄懿忙不迭地打断他的询问，急切地说：“我可以帮你忙。”

“那来吧。”

坐上电梯，裴杨才问：“你这算旷工吧？”

 

工作时间溜出来的甄懿非常心虚忐忑，但是也顾不了这么多，他做好了被罚款和训话的准备，“没关系。”

裴杨无声地笑，低头时脸隐匿在小片阴影里，眼睛却是亮的。

 

电梯上升到20层。甄懿进门，确认裴杨一个人住，沙发靠背上堆着两件衬衫和一条长裤，入住携带的东西很少，可见对旅行外出基本没有什么细节追求，简单而糙。

 

“找个地方坐。”裴杨安排好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调出没写完的那份论文。

“我可以帮你吗？”甄懿凑到边上。

“躺到沙发上，或者床上，睡一觉。”

“······就睡觉啊。”甄懿觉得有点憋闷。

 

“你睡在那里，会让我觉得安全和放松。”裴杨看他一眼，“这不重要吗？”

 

“哦！”

甄懿乖乖躺到沙发上，侧耳倾听淅沥雨声和裴杨敲击键盘的声音，偶尔，裴杨会拧开瓶盖喝矿泉水，再有打火机开火的声音，连着烦躁地打了好几下，似乎是没火苗，他也只好不抽烟。

甄懿听着这些声音，和裴杨一样，觉得安全和放松。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那种行差踏错的危险感和懊悔不安中生活了太久。

可能是因为醉酒，可能是因为困倦，也可能是因为过分放松，甄懿真的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大床的被褥里，窗外雨已经停了。

“裴杨？”甄懿下意识喊，没人应他，他就很惊恐地坐起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自然光把黑白灰色调的家居渲染得更加冷寂，好像从没有人生活过一样。

“裴杨！”甄懿更大声地喊道，陷入巨大的没有边际的惊恐里。

他又被留下了吗？跟三年前雪山那晚一样？

那天，裴杨只留下那句对他的质问，然后用手势告诉他，他不想听他说话，最后披上外套转身离开。

甄懿以为裴杨只是需要独处和清醒。可是最后是工作人员把他用缆车送下了山。接近日出，雪还没有化，气温低到他牙齿哆嗦，骨头缝里都在疼。

 

然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裴杨。

甄懿踉跄着下床，还没走几步，就看到裴杨从卫生间出来，黑发上不停地滴着水，也皱着眉，大声问：“怎么了？”

甄懿僵住，一颗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又因后怕而哽咽，走过去抱住了他。

 

“我只是冲个澡。”裴杨避开他，“我头发还湿着。”

 

“我，我以为你走了。”甄懿抱紧他，任凭水珠滚落进他的后领，冻得他哆嗦，“我以为你又一声不吭走了。”

 

裴杨抬手扶住他肩头，不算拥抱，只是安慰，“不会。”

“我不想一个人在大雪天孤零零回家。”甄懿闭着眼睛，“也不想在雨天的房间里一个人醒过来。”

 

甄懿原本是个孤独而自得其乐的小孩儿，现在他只是有点害怕或者说厌倦这种孤独了。

“甄懿，你对着我的时候，”裴杨让他站直，直视他的眼睛，“像一个喜欢许愿的小孩子，说自己不喜欢怎样，想要怎样······”

 

“对不起！”甄懿结巴，“我，我其实比你大，应该照顾你。”

“没什么抱歉的。我也对你这样，不停地向你许愿，期待你可以满足我所有愿望。”裴杨神情很淡，仿佛只是平淡叙述事实，“我只是怕你厌倦，怕我落空。”

“我刚刚在浴室的时候想着床上的你自渎。”裴杨不觉得羞耻，“弄出来以后，我想，我会一直有这样的好运气吗？甄懿，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不配快乐的。”

 

  29 第29章 
 
裴杨是个不容易快乐的人。

他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点。父亲几乎二十四小时待在药厂里，他的童年时代是和胖保姆和容易精神失控的母亲一起渡过的。

糖果、新玩具、漂亮模型或者足球，他非常轻松地拥有一切，因此不觉得稀奇和惊喜。

 

胖保姆会在厨房里打电话吐槽这个小主人，不爱笑也不亲人，好冷血。

裴杨最大的快乐是去习睿云家的院子里踢足球。

习睿云的妈妈健康漂亮，会穿运动装扎高马尾和他们一起踢球，不会摔杯子，也不会瘫在地上哭；习睿云的爸爸高大爱笑，喜欢戴漂亮时髦的墨镜，每天都像花孔雀。他们一起回餐厅吃点心的时候，习睿云总会撒娇要抱，他的爸爸却永远会抱起小裴杨。

这是裴杨第一次从其他人那里感受到那么明目张胆的偏爱。

而甄懿给了他第二次和之后无数次的偏爱。

 

甄懿听到裴杨这么说后，怔愣几秒钟，他摘下裴杨脖颈上挂着的毛巾，轻轻地擦拭他的湿发，倏忽间又逼近，仰头时，嘴唇几乎亲到他的下颌。

他在绒软布料的阴影里认认真真看了他一会儿，小声说：“我常常因为你而快乐。所以，所以不要在我面前否认你快乐的资格。这会让我觉得，是不是我偷走了你的快乐呢？”

甄懿雪白手臂缠上他的脖颈，脸颊像袖珍的粉红苹果，清新又甜蜜。他眨眨眼睛，声线轻软，“你可以向我索取快乐。”他羞赧道，“其实，你刚刚可以叫醒我啊......你可以在被子里脱掉我的衣服，或者......或者也把我带到浴室去。”

 

裴杨的呼吸发紧:“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甄懿似乎想到什么，“哦，现在，是不是起不来啊。毕竟刚刚才......”

裴杨忍无可忍，猛地抱起他压到床上。

他看着裴杨，有点怕，但是有很多很多的爱，都从他蓄满笑意的眼睛里流出来，像未被妥善掩藏的秘密。他微微仰起脸，在裴杨脸颊上亲了一下，又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最后一下亲在裴杨的有些冰冷干燥的嘴唇上。

甄懿有无限耐心，柔软温热的唇舌含吮着，像要融化淡红酸甜山楂外那层坚硬的糖壳。

裴杨微微阖着眼，非常冷酷矜持地接受甄懿的献吻。

当裴杨把手伸进甄懿的衣服里时，甄懿突然疯狂大笑起来，口齿模糊地，“不行，你挠得我好痒！”

裴杨愣住，把手抽出来，盯着甄懿半晌，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低低地笑，连带着震动他的胸腔。

 

“不，不做了吗？”甄懿问。

“不急。”裴杨轻笑。

“我没有着急！我一点儿也不急。”甄懿撇撇嘴。

两个人去楼下餐厅吃了晚餐，然后又回到房间。门窗都紧闭着，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都需要这种相对的唯一性。

 

甄懿和裴杨都在尝试着尽可能地忽略明天的飞机回程。

他们靠在沙发的两头，盖着一床薄毯，一起看新的旅行综艺和纪录片。

“他们在追龙卷风诶。”甄懿嚼着切片苹果，“开越野，露营，花几周的时间追逐一场风，真浪漫啊。”

“裴杨，如果要在世界上选一个人和你周游世界，你会选谁啊？”

 

裴杨的视线离开屏幕，看向甄懿不说话。

“是我吗？”甄懿锲而不舍地追问。

“我还能选谁呢？”裴杨又淡淡地移开视线，似乎对这一选择无可奈何。但是在薄毯下，他拉住了甄懿的手，把手指拢在掌心，珍重又不舍地收紧。

 

甄懿很高兴，就趴到裴杨身上又跟他亲嘴。

节目镜头从高空掠下，场景繁乱地切换着。他们已经顾不上综艺节目了。尤其是甄懿，他只想和裴杨躲在毯子下偷偷地久久地亲嘴，像小孩子躲在雪白蚊帐里分享一颗金色糖果。

良久，甄懿在裴杨胸口喘着气，脸蛋晕红地问：“要不要收拾行李了？”

 

“甄懿，”裴杨问，“你希望我去美国吗？”

 

这是他已经问过一遍的问题，只是没有得到他喜欢的答案。

 

“......裴杨，”甄懿轻声笑，“是不是我说不想你去，你就真的不去了呢？......我们都已经勇敢而独立地走过了很长一段路。我们的道路不是相悖的，我和你的梦想也不是非此即彼的，你知道吗？”

 

“我现在就开始难过，现在就开始练习思念，我会一天二十四小时地想你，”甄懿看着他，“只是，别让我只在梦里看见你。联系我，好吗？”

甄懿又作出了那个充满孩子气的打电话手势。

裴杨低头捉吻他的手，“撒娇精。”

“我跟你学的。”甄懿小声嘟囔。

 

裴杨又含住他的嘴唇，模糊而平静地问：“现在可以做吗？”

“可以。”甄懿又眨眼补充，“这回我肯定不会笑出声来了。只要你别故意挠我痒痒。”

这是甄懿经历过的最温情的一场性*。

他全程都舒服，一直羞涩地伸展双臂抱住裴杨，手指在他的肩胛骨上画圈或者紧陷。

裴杨把时间控制得很好，还留出一点整理行李前清洗的时间。

甄懿趴在床单上喘息着，眼神微微放空，微微懒怠地张唇的样子有种致命的性感。

裴杨给他清理完后，甄懿就坐在床上看裴杨整理行李。

“卫生间还挂着一件衬衫哦。”甄懿提醒他，说完，干脆去卫生间取。他叠好，装在脏衣袋里，然后递给裴杨，蹲在行李箱边，“箱子好小。”

“我没有很多东西。”

“如果你有个很大的箱子，”甄懿比划着，“也许就可以把我装进去了。”

“......听着像恐怖故事。”裴杨有点不解风情地回答，又想了想，“不过很吸引人。”

他们一整晚都舍不得睡觉，只是抱在一起，说一会儿话，接一会儿吻。

 

入睡前，甄懿拉住他的小拇指，依偎着说悄悄话：“你不要和白罗靠太近哦。给你买可乐，你不许喝。要你开车，你不要总答应......也不要像男朋友一样帮她挑耳环，或者其他东西。”

甄懿用手指点着裴杨胸口，很严肃地说：“你现在名花有主了，知道吗？”

“哦，谁啊？”裴杨挑眉。

“我啊。”甄懿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非常用力，留下个心形红痕，“这是我盖的章！......要是不够深，就多盖几个。”

裴杨偷偷眯起一边眼睛，倨傲地享受他主动的嘴唇。

闹钟准点响起。

裴杨抱着甄懿，长手长脚地困住他，闷声不吭地撒着他的起床气。

甄懿揉眼睛，推推他，“该起了。一会儿可能还堵车呢。”

裴杨不情不愿爬起来，洗漱穿衣刮胡子，很快又漂亮精神。

 

门外有人敲门，是白罗，“裴杨，起了吗？”

甄懿想了想，主动去开门，故意把领口扯开一点，露出锁骨上鲜红的吻痕，欲遮还羞的。他开了门，坦荡镇静地对上白罗错愕的脸。

白罗愣住，视线扫过他露出的点点痕迹，冷笑道：“嘿，只不过又上了一次床，没必要到我这里炫耀。”她微微眯起眼睛，“他早就跟我说过你们上床的事情了。”

“哦。”甄懿不为所动，对卫生间喊，“裴杨，白罗来咯。”

裴杨从卫生间出来，提着洗漱包，好像没看见白罗，先跟甄懿耳语了几句，然后才转向白罗，“老师起了吗？”

“你还关心老师起没起吗？”白罗嘲讽道。

“我会向老师解释并补救。”裴杨不为所动，“半小时后出发。”

甄懿帮忙搬行李，在大厅的时候见到了裴杨的导师斯蒂文。

甄懿相当拘谨地打了招呼。斯蒂文穿着仿佛马上就能打高尔夫球的polo套装，没什么架子地跟他握了握手，没忍住：“你就是杨的那位漂亮朋友吧？”他笑了笑，转头对裴杨说：“我现在觉得健美运动员有些太过粗鲁，这一位简直是赏心悦目。”

裴杨走过来拉住甄懿的手，言语直接：“老师，他是我的男朋友，不仅是漂亮朋友。”

“抱歉抱歉。”斯蒂文摊手示意，微笑道，“杨并没有在我这里表露过同性取向，我以为你只是个有情感障碍的直男。现在，我们有更多共同话题了，在实验研究和高尔夫之外。”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白罗一眼，拍拍她的肩膀，“亲爱的，上车吧，我们该回家了。”

白罗倔强地坐到出租车后座。

斯蒂文叹口气，只好坐到副驾驶，让这对小情侣坐在一起。

 

碍于有其他人在，甄懿和裴杨都有分寸地保持距离，只是规规矩矩地紧挨着坐。斯蒂文偶尔用英文夹杂蹩脚中文跟他们说话，虽然很想知道杨的恋爱史，但是车上还有一位心碎美人在，他刻意避开了这些话题。

 

到了机场，甄懿才真真切切感受到离别的滋味。他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裴杨的手，缠绵眷恋地看着他。

“甄懿。”裴杨低声耳语，“你这样看着我，我就走不了了。”

甄懿眼睛湿汪汪：“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你只要飞到美国，就又把我忘了。”

“你昨晚上不是给我盖戳了吗？那么多个。”裴杨有点坏地笑，“有效期很长很长。”

甄懿左顾右盼地有点脸红：“你，你要记得按时吃饭，一日三餐。速冻食品不要一次性买那么多。多吃青菜和西兰花。”

“......我讨厌西兰花。”

 

“还要少抽烟。”甄懿视线追逐着他的眼睛，“最好戒掉。”

 

“嗯，靠你监督，等你验收。”裴杨笑。

甄懿吸吸鼻子，航班时间紧密地循环播报着，他只觉得焦躁，说不尽的离别话语，但是又说不出，可怜地一迭声地喊裴杨的名字。

“怎么这么可怜啊。”裴杨揉揉他的后脑勺。

“裴杨，要对自己有信心，也要对我有信心。”甄懿抱住他，像拥抱朋友，不敢再亲昵，“我很爱很爱很爱你。如果你又动摇了，打电话告诉我，我会来追你的。”他又惴惴不安地央求道，“你不要那么难追。”

裴杨简直要被他逗笑，却不好意思笑出声来，“那你不要半途而废。”

 

“我也爱你。”众目睽睽，人来人往，裴杨不在意其他的视线，只拨开甄懿的碎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开始登机了。

 

甄懿紧跟了几步，又猛然顿住，站在原地，强迫自己承受既定的离别。

 

斯蒂文和白罗已经上去。世界的角落里到处都是奔赴离别的旅人。

裴杨走了几步，又突然折回来，单手揽紧他的肩，定声道：“等我回来，然后我就再也不会离开。”

说完，裴杨长舒一口气，又笑笑，转身挥手离开了。

 

“嗯。”好半晌，甄懿才能从喉咙里吐出这个艰难的带着哭腔的回应。

 

甄懿不停抬头辨认，似乎能从银白色飞机中准确无误地找出裴杨承坐的那一班。

甄懿想，从自己出生的小小县城，到这座繁华的沿海都市，再加上他在心里眺望的美国，他这一生简单又平淡，唯有一点爱情显得轰动而缠绵。他体验过多少次分离，哪一次不是痛彻心扉，可是永远不长记性，永远在为一个“别”字黯然销魂。

他曾经做梦，失去的亲人会在第二天坐回餐桌前，分手的朋友会依然给自己写信和寄卡片，离散的恋人会在睁眼时亲吻他哭泣的眼睛。

但是一切都没有成真。

可是这一次，甄懿愿意违背怯懦的天性，罔顾失望的经验，相信裴杨给他的承诺，短暂的离别尽头是天长地久。

甄懿走出机场，听到断续微弱的蝉鸣，恍然间意识到，夏天已经到了。

 

  30 第30章 
 
甄懿为他的无故旷工付出了代价，他不是擅长撒谎的人，没办法用生病腹泻之类的急事搪塞上司，认命地被骂了十分钟，罚扣三天工资，还直接影响到季度奖金的全额发放。

但上司对甄懿观感一直不错，他漂亮温和，业务能力过硬，科研水平也不错，在公司里既不拉帮结派，也不会偷奸耍滑，总之太清新出众，导致他还自我反省了一下，是不是没有体谅下属苦衷。

因此他又问了一遍甄懿：“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去，去见对象了。”

说出对象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有点脸红。

“？！恋爱了啊，这也正常。可是，你就不能挑个非工作时间恋爱吗！一旷旷一整个下午的，要不要这么难分难舍！”他骂到后来，没忍住笑起来，“甄懿，你原来还是个恋爱脑啊？”

“不算吧。”甄懿紧张地舔舔嘴唇，“我这情况比较特殊，真的，我怕对象跑了。”

“行了。”上司轻轻推他肩，“出去吧。好好工作！”

 

甄懿拍拍自己的脸，开始投入工作。

下班后，他开车路过小区水果店，发现已经开始售卖西瓜。

他下车，问：“多少钱一斤？”

 

其实问了也白问，他对这种东西没概念，不管摊贩老板说什么，他都只有乖乖掏钱的份，至多加一句“麻烦给我挑个甜的”。

甄懿要了半个冰西瓜回家，顺便去超市买了点海盐味苏打水和几个柠檬。

 

回到公寓，甄懿在沙发上躺下，拿出手机看了看，裴杨难道还没下飞机吗？

【你下飞机了吗？】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页面还停留在甄懿上班摸鱼时发的几条短信上。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快快给我打电话！不然我就开始吃冰西瓜了！】

输入完最后一个拼音，他又盯着手机看了几秒钟，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完了，开始分离综合征了。

 

他滑动锁屏，开始进浴室给浴缸放水，决定好好泡个澡。

套着防水袋的平板里在播放一档读书节目，嘉宾用非常好听的译制腔念着那封漫漫的长信，写战争，写离散，写命运，还有跨越生死和时间的战地爱情。

甄懿身体放松下来，头后靠着，有点困倦欲睡。

 

突然，社交软件的提示音响起。

裴杨回了一条：【方便打电话吗？】

 

甄懿瞬间不困了，握着手机回复：【好。】

电话接通，裴杨的声音显得慵懒而有磁性，“我刚刚倒时差呢。”

“哦。你现在好点了吗？”甄懿甜滋滋地回答。

“嗯，感觉还是有点困。”裴杨似乎翻了个身，传来被窝窸窣声，“所以你跟我说会儿话。在吃西瓜吗？”

 

“还没呢。我洗完澡再去。”

裴杨过了几秒钟，又问：“在洗澡？”

“对啊。”甄懿奋力撩动水花，“听到声音了吗？”

 

“嗯。”裴杨低声应。

“我特意让老板给我挑了个甜的，希望他不要骗我。”甄懿小声说。他想了想，又故意诱惑他，“等你回来，和我一起住的时候，我就在冰箱里放好多冰西瓜，还有冰可乐和雪糕。”

裴杨听了，低声说：“一起住？哦，你在邀请我。”

甄懿说：“对，我早点向你发出同居申请。”

裴杨有点笑意，声音沙沙地挠着他敏感的耳朵，让他有点心乱，“你变得好主动。让我——”

“让你什么？”甄懿紧张追问。

“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甄懿思忖半晌，小声嘘他：“我才没有觉得你不好意思呢。快把容易害羞的裴杨变出来。”

 

“哦。”裴杨随口应，电脑里已经开始打开甄懿所在城市的房屋出售信息，他想，因为甄懿住在一起的愿望比较强烈，那就不能要未装修的，也不要老楼盘，最好是精装的平层，他浏览着，又对电话那头一无所知的甄懿说，“你喜欢开放式厨房还是隐藏式厨房？浴缸装在主卧呢？家具，喜欢枫木的，还是白橡木的？”

甄懿回答完，还以为在商量计划。

 

甄懿又说：“我换了一种沐浴乳哦。”

 

“什么味道的？”

“鼠尾草和椰奶味的。”甄懿强调，“好香哦，尤其是躺在被子里的时候。”

裴杨想象了一下那种朦胧的画面和幽香，心里有点燥热，又不动声色地问：“可以开视频吗？我想看看你。”

 

“......”甄懿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小声说，“裸，裸聊啊。先生，我，我不提供这种服务的。”

 

裴杨腹下那股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他结巴地，恼火地，羞涩地控诉甄懿的坏把戏，“突然那么骚气干嘛！”

 

甄懿咽了口口水，不甘示弱地回道：“先生，我是正经人，我还有个热恋的男朋友。”

裴杨被逗笑了，翘着唇角，轻声问：“你男朋友怎么样啊？”

“一顶一的大帅哥。”甄懿笑得乱颤，“六块腹肌呢！性感吧~”

 

“客观点评价。”

“头脑又聪明，美国名校博士在读，而且头发还好多。”

 

“就没有缺点？”

 

“唔。”甄懿故意想了想，“除了有起床气，我想不出别的。”

 

裴杨从床上翻坐起来，握着手机去客厅倒水，端着玻璃杯，继续说：“你的男朋友偶尔也生点莫名其妙的气，你可以不用理他。有时候有点小心眼，你最好哄哄他，不哄也没有关系。”

 

“不要惯坏他。”裴杨说。

“谁的男朋友谁来疼，你好烦啊。”甄懿颐指气使地，“服务时间到了，感谢你的选择。满意请发小红花，不满意请点叉。”

裴杨暂时退出通话界面给他发了一串小红花。

“够不够？”

免费的玫瑰应有尽有。

“够了。”甄懿笑道，“我泡好久啦，我要起来了。”

“嗯，挂了吧。”裴杨握着电话，转身看到落日余晖笼罩住这座冰冷的充满野心的钢铁城市，他想，要是甄懿现在在他旁边，他就要咬他的耳朵，但是他只淡淡地无限无存地说：“我爱你。我很想你。”

 

  31 第31章 
 
“杨，可以来帮我看一下我的序列吗？为什么这么奇怪？”关擎喊裴杨的时候，发现裴杨竟然在茶水间一边喝咖啡，一边打电话。

这并不是说杨不能喝咖啡，或者说不会打电话，问题在于，他为什么会笑得那么甜蜜而荡漾？他一度以为裴杨是个传统意义上的面瘫bking，或者有点性爱障碍的变态帅哥，和他同学三年，甚至当过一学期的室友，他都没能和裴杨搭上几句话。

但是，裴杨是个还不错的人。关擎心里认定。

“嘿......”关擎尴尬地摸摸脑袋想溜，但是有些晚了。他看到裴杨的视线从简笔装饰画上离开，落到他的脸上，淡色的嘴唇动了动，像变戏法，或者说黑白片跳帧，整张脸又恢复了冷淡疏离，但是难得好脾气地说：“马上来。”

“哦哦，好的。”他简直受宠若惊。

裴杨转身用咖啡杯续水，对着电话轻声说：“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电话对象应得轻松，非常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走吧。”裴杨转过身，面对这位亚裔同学，转了转脖颈。

关擎觉得自己会挨揍，但是并没有。裴杨出乎意料地耐心地帮助了他，为了答谢裴杨的帮助，他第一次顺利地邀请到裴杨去附近的家庭餐厅吃饭。

 

他们步行去餐厅，点完餐后一边吃一边聊实验室和职业规划，外加最近的股市震荡。

“斯蒂文很喜欢你，你会进入他的实验室吧。”关擎咬着炖土豆，语气里有点羡慕。

 

裴杨一开始没有作出明确答复，只是用叉子卷着面条，想了想才说：“不一定。”他咀嚼完，又说：“概率很小。”

关擎不是十万个为什么类型的聪明人，他敏锐但是并不咄咄逼人，没有无意义地试探裴杨，但是他心里想，或许跟之前的短途出差有关？杨回国待过几天。

吃到一半，裴杨突然对关擎说：“抱歉，我可以拍张照吗？”

关擎忸怩脸红，天呐，裴杨要给他拍照，他今天确实穿得还挺帅，“当然可以。”顺便调整下颌角度，摆了个冷酷而不失帅气的姿势。

然后裴杨举起手机，给吃了一半的晚餐拍了张照片。

 

“......”关擎悻悻地喝了口黑啤。

裴杨问：“你要看看吗？”

然后把手机递给他。关擎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确实入镜了，就玻璃杯上一只手的倒影。

关擎无语，又不好意思显得自作多情，看着裴杨似乎编辑了一下图片，然后发给了联系列表中的谁。

关擎震惊，这种主动汇报行程和一日三餐的好男友习惯......该不会？他轻咳一声，哈哈地打趣道：“裴杨，你不会是在谈恋爱吧？”

结果裴杨抬起头，淡定地回答道：“嗯，确实在谈恋爱。”

关擎窥探欲爆棚，抓心挠肝地想看看裴杨恋人的样子，但是又怕自己唐突，憋屈地盯着裴杨餐盘里的薯条。

裴杨看了他一眼，说：“你很想看看他的样子？”

“当然！嘿，朋友，不要吝啬和害羞！”

“可以。”裴杨在一个隐藏相册里翻了一会儿，挑了一张适合给朋友看的照片，微笑着递到关擎的眼皮底下。

是一张篝火旁的照片。那时候的裴杨更青涩一些，穿着黑色卫衣，眼睛避开镜头，青春英俊的脸在摇曳的火光中隐现，肩头上靠着个漂亮青年，两个人之间举动亲昵。

关擎下意识两指放大，仔细看了几眼，赞叹道：“哇哦，他看起来像电影明星，你们太甜蜜了。”

 

裴杨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机，不允许关擎继续看。

关擎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裴杨答应和他出来吃饭，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漂亮男友吧！一定是吧！

关擎愤愤地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裴杨已经主动结了账。两人前后脚走出门，步行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家在附近的关擎挥手拜拜，裴杨也在夜色和霓虹中很随意地挥了一下手，然后走向自己的车。

这辆车是他来美国以后买的二手车，美国富二代换车如换衣，二手市场膨胀，他托了几个朋友，很轻松就以低廉的价格买到一辆崭新的代步车。

或许从他只是打算买辆代步车开始，他就只是打算在美国暂居求学，而不是终生停留此地。

裴杨上车，关上车门后，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甄懿周末轮到单休，所以很快就回复了他的图片：【看起来很好吃！】

 

裴杨发动汽车，不急着回他。

他有个习惯，最喜欢的东西会留到最后再慢慢品尝。

和甄懿的每日通话就是他务必保留到最后的餐点。他要回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或者躺在床上，心无旁骛地放松享受。

 

甄懿趴在床上喝着冰饮给裴杨打电话。跨越那么多个时区，他们交流时间更珍稀。但是晨昏颠倒时刻，他们就会有一种从时间的缝隙里把对方偷出来的快乐。

“裴杨，今天吃了什么啊？你晚上出去吃的吗？”

“牛肉饼和炖菜。”裴杨一五一十地回答他，“中午是饺子。同学请我吃的。”

两个人开着语音，有一聊没一聊的，各自忙碌着，常常会临时离开，偶尔又会分享来自对方卧室音响的同一首歌，沉默却不尴尬。

“我要入组研发新药。”甄懿有点雀跃地说，“我可能要升官了。”

“升什么官？”

“我可能要当组长啦。”甄懿特别官迷地说道。毕竟他是小学四年级当上收作业小组长都会向妈妈炫耀好几天的臭屁小孩儿。

“哇哦。”裴杨挺为他高兴。

“我会涨工资哦。”甄懿愉快微笑。

“哦。”

 

“那你快点想吧，想要什么礼物？”甄懿乐颠颠地问。

 

裴杨一时还真想不出来，他因为经济优渥，物欲很低，礼物对他来说，经济意义几乎为零。但是他又很像要点甄懿送给他的东西。随便什么都行。

“不可以说随便。”甄懿当即猜中他的心思。

 

“......我没有想法。”裴杨说，“或者，把你睡觉的枕头寄给我吧。”

“啊？”甄懿愣住。他觉得难为情，太难为情了，支支吾吾地说，“换一个吧。我睡过的枕头，有......有什么好的啊......”

 

“就要这个。”

没办法，甄懿只好说，“那好。我洗完晾干再压缩好，给你寄过来。”

“为什么要洗？”裴杨疑惑而理所当然地问。

 

“裴杨！你这样好变态啊！”甄懿红着脸骂他。

 

“嗯。”裴杨厚颜承认，“我变态。你快点寄过来，最好再寄件睡衣或者长袜——”

 

“再见！”甄懿恶狠狠挂断电话。

 

第二天，甄懿红着脸寄出了一个国际快递。

 

上门快递员问他：“里面是什么？”

“......枕头，还有一些衣物。”

“哦。”快递员笑，“换季衣服吧，夏天升温太快了。”

“嗯嗯嗯。”甄懿胡乱尴尬地应道，“我订单付款了，你尽快帮我寄出哈。”

 

  32 第32章 
 
等裴杨收到那个越洋包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他简单消毒后用裁纸刀划开纸箱，里面是一个压缩好的米色枕头，一件衬衫式睡袍，一双洗过的长筒球袜，还有一个像是给小孩子的毛绒棕熊。

他把东西拆出来，一件一件放在床上，然后躺上去，闻着熟悉的淡淡香气，思念又开始泛滥。

他发了条信息给甄懿：【还有只小熊。】

【对，特意买给你的，可爱吗？给我们杨杨晚上抱着睡。】

他没忍住，打了电话过去。甄懿正在工位上，借口厕所，揣着手机去了卫生间。

“怎么了？不喜欢啊？”甄懿小声说。

“喜欢。”裴杨捏了捏小熊肚子，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自己是容易被男朋友送的可爱玩偶取悦从而高兴到忘记念书的初中女生，“你好像在哄小孩。”

“那你开不开心呐？”

“嗯。”裴杨轻声笑。

甄懿看了眼表：“我现在还在上班，不能聊太久。”他又不想拒绝他，“我们再聊个五毛钱的天。”

 

裴杨忍不住笑：“怎么收费的？”

 

“......唔，看心情收的。”

裴杨故意问：“我怎么从来没看到你穿过长筒球袜。”

 

甄懿不好意思：“高中体育课踢过球。虽然踢得不好，但是装备挺齐全的。”

 

这就跟差生文具多一个道理。

裴杨想了想雪白笔直的小腿裹着白色球袜的样子，如果太紧，会不会勒出一道浅粉色的肉痕呢？他自己脑补出一个漂亮鲜活的高中生甄懿，认真听课的甄懿，下课灌水聊天的甄懿，绿茵场上踢球的甄懿，考试时嘴唇紧抿的甄懿，还有，可能被人告白的甄懿。

裴杨莫名其妙地嫉妒：“你下次穿给我看。”

甄懿挂电话前大胆了一把：“等你回来嘛，不仅穿给你看，还让你上手摸。”

 

电话慌乱挂断，裴杨错愕地握着手机，好半天，不敢置信地咽了咽口水，又把脸埋进了小熊肚子里。

顺利升官的甄懿，还没有来得及发财，先被一点五倍项目工作量压垮了。

最凄惨的一天，实验室里的仪器需要整夜看着，他和另外两个组员轮流守夜，每个人睡三个小时。甄懿带了个睡袋放在休息室，录完数据后栽倒在睡袋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结果半夜，组员闹肚子，纠结了半天险些拉裤子了，只好一脸痛苦地把甄懿摇醒。甄懿让他赶紧去，自己又蹲守在实验室。

 

甄懿一算区时，裴杨那儿正下午一点，裴杨也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他就放心地打了个电话过去。

 

裴杨正在公司楼下咖啡厅和同事喝午间咖啡，准备一会儿回去，看到甄懿这个点打电话过来还觉得很奇怪，立刻接起来，边起身边说：“怎么没睡觉？怎么了？”

甄懿打了个哈欠，靠着墙，“要熬夜看着那几个实验皿，好困。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裴杨说。

“怎么还没吃？我给你叫个外卖？”

 

“等这儿的外卖送过来，估计能赶上晚餐。”裴杨笑道，“我一会儿去附近餐厅吃点东西。”

“哦，那好吧。”甄懿握着电话，半个身子靠在墙上，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裴杨心疼:“还要多久？”

“唔，估计还得两个多小时。”组员有点急性肠胃炎，刚刚去附近医院了，甄懿得顶上这班。

“给你点杯摩卡提提神。”裴杨点开黄色外卖软件，定位到甄懿公司，下单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连锁咖啡厅的榛果摩卡，顺便点了一份蛋挞，“也不知道蛋挞新不新鲜，你对付着吃两口。”

“谢谢杨杨。”甄懿心里甜滋滋。

 

同事催裴杨回去，裴杨只好对甄懿说：“我要工作了。摩卡加了双倍奶，冰的，但你别喝太多。回去别开车，打车回去，好好睡一觉。醒来给我发个短信。”

“嗯，你也忙吧。”甄懿嗓音含笑。

 

成年人的恋爱脱离校园后难免变得琐碎，爱情不再是每天面对面的自修室和傍晚商业街，也很难再有用一台电脑看论文并分享一杯打折咖啡的机会。浓情蜜意没有多久，他们就各自忙碌起来，课题、项目、研发进度等等都让他们晕头转向。

明明确定心意不过二十四个小时，又面临遥远的异地恋。

 

异地恋很难，多少有情人因错位的时间和地域分离。他们难道不曾轰轰烈烈地相爱吗？可是又敌不过日渐滋生的隔阂、猜疑和失望。

甄懿心想，我对这段感情有信心，裴杨一定也是。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他们就算三年音讯全无，甚至隔着浓雾般的误会，也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承认对方的刻骨铭心和不可替代。

等到顺利结束这个医药项目的时候，这座沿海城市已经进入了盛夏。湿热水汽笼罩着整个城市，蝉像被困在高热的玻璃瓶里一样急躁得声嘶力竭。

开车驶过街道，兜过一车的浓荫和蝉鸣，再去批发市场进箱从小吃到大的老冰棍，甄懿的盛夏才真正来临。

 

因为是周末，甄懿就很想去看看叨叨，跟裴杨说了一声，他答应得很爽快，立刻就跟习睿云说了一下，习睿云一听，满口答应：“正好正好！这天太热了，我还不乐意早起带他去楼下遛弯呢！”

 

“行，他到时候上门来领。”

“哇哦，男的女的啊？”习睿云贱兮兮笑，“能把你便宜儿子叨叨带走的，怕不是它继母吧？”

“滚。”裴杨笑骂，“我原配。”

习睿云一听来劲儿了，原配？那得是之前就谈着的了，谁啊？他作为好兄弟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习睿云突然小声问：“呃，不会是你之前求婚......的那个美眉吧？”

 

“是。”

习睿云倒吸一口气：“好家伙，三年了都没能斩断你们这段孽缘。裴杨，我说你一句情种不过分吧？你们老裴家也不出这品种的好男人啊？”

“到时候见着人，别给我胡说八道。”

“行行行，我心里有数，我先夸夸她，我再夸夸您，最后夸夸你们的爱情。”习睿云耍嘴皮子，没忘问一句，“姓什么呀？”

“甄。”

“哪个甄？甄嬛传的甄？”

“......嗯。”

习睿云咂咂嘴：“叫什么？”

“甄懿。”

“......不要跟我说是如懿传的懿？”

裴杨疑惑：“什么如懿传？”

 

“懿旨的懿，是不是吧？”

“嗯。”

习睿云腹诽：“......听起来是个颇有心计的人物。怪不得把裴杨骗得团团转，三年了还心心念念呢。没准就是个娇滴滴小绿茶！”

下午的时候，甄懿按照地址找来，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两次，总算有人开门，甄懿定睛一看，这人是见过的，就是裴杨那个发小，也算一面之缘，他笑得温和：“你好。”

 

“害，吓我一跳。我还以为那谁来了。”习睿云看他两眼，一时间没回想起这个漂亮男人是谁。

 

“你好，我是甄懿。”

“......你等等。”习睿云顺口气，“你叫甄懿，甄嬛传的甄，如懿传的懿？”

 

“啊对。”

“耶稣！”习睿云惊恐地摸自己电话，“甄懿为什么是男的！是男的！”他没法儿接受小绿茶是个男人的现实，立刻给裴杨打电话，“哥！我亲哥！没搞错吧？你特么是弯的呀？！”

习睿云如遭雷劈。

太可怕了，曾经朝夕相处的发小背着我偷偷换了个性取向，喜欢上带把的了！

裴杨：“......你能不能别在我对象面前表现得像个傻子？”

习睿云回神，看着神情有点尴尬的甄懿说：“嫂、嫂子。”他艰难地说，“快请进快请进，coffee还是tea？”

 

一不小心还押了个韵。

甄懿没忍住笑出来：“你是唱rap的吗？”

“哈哈哈。”习睿云干笑，“真不是，小时候也想过做音乐家，最后自己开了家酒吧。”他一不小心又压了个韵。

“哈哈哈哈。”甄懿笑得停不下来，“你好有趣。”

别有趣了，被裴杨知道我把你逗得这么开心，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好果子吃。习睿云心里说。

“叨叨，叨叨快来！”

小狗叨叨叼着橡皮玩具过来了。

甄懿仔细地看了看这条胖狗，揉了揉狗头，实在没办法把这条黄色大胖狗和那条初见时的清秀小公狗联系在一起，不禁感慨：“叨叨，你过得真不错呀。”

叨叨嗷呜一声，咬住他的鞋带。

“嫂子，花园或者公园都可以遛，我帮你把绳栓上。”习睿云殷勤道。

“诶，你不用叫我嫂子。”甄懿有点脸红，“叫我名字就行。”

这听着也太难为情了。

甄懿带着快乐叨叨出门了。

 

习睿云捂着心口回到二楼房间，躺在床上缓了缓。

 

浴室里出来个人，腰间系着条浴巾，露出锻炼得当的匀称肌肉，宽肩窄腰，显得很有几分男人的性感，只是胸口和锁骨上有些红红紫紫的痕迹，异常迷乱。

他没理习睿云，开始套自己的衬衫，半晌，“起来，你压到我裤子了。”

 

“嘁。”习睿云嗤笑，起身抱住他，“干嘛呀，宁振，爽完又不认人了？”

宁振没说话，任由他抱着，手在胸前极富技巧地挑逗。

 

这个纨绔子弟所有的技巧都是实打实地在女人堆里练出来的。

宁振有些气息不稳，想要挥开他的手又被箍住。他力气挺大，可是依然敌不过练过散打的习睿云。

习睿云看看宁振的脸，像哄女孩儿：“怎么了？又别扭什么？你这男人怎么比女人还别扭？”

宁振轻飘飘看他一眼。他从几个月前自暴自弃地和习睿云建立了炮友关系。跟习睿云所有曾经的床伴都不一样，这个男人是真男人，肌肉漂亮，硬脾气，喜欢摆臭脸，一点都不会撒娇讨好他。

习睿云却挺喜欢宁振这种叛逆抗拒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诶，行了。下午我带你去买块表好不好？”

“自己留着花吧。”宁振抽出裤子，背对着他，语气说不出是讥讽还是自嘲。

 

 

甄懿遛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人狗俱疲，坐在公园长椅上休息。

 

他给叨叨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拍了几张合照，难得发了条朋友圈。

胖狗没有做主角的觉悟和欣喜，自顾自地看着路过小孩儿手里的热狗淌哈喇子。

 

等裴杨早上起来的时候随手刷了刷手机，看到甄懿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叨叨的高清全死角怼脸照，一张叨叨的全身照，还有一张和甄懿的合照。

盛夏，浓荫，胖狗，还有穿短袖的白肤美人。

 

配文：【来看看我的小狗。】

裴杨看了好一会儿，保存了最后一张。

 

  33 第33章 
 
项目结束后，甄懿的工作量轻松了一些，只时需要带一带新人。公司新人是同校学弟，绩点和履历光鲜，聪明活络工作上手又很快，甄懿就没操什么心。

早上甄懿被上司允许晚点来，他舒舒服服睡到八点钟，懒洋洋刷牙洗脸，在楼下早餐店买了最后一屉的鱼香肉丝包还有最后一个豆沙青团，就着碗豆浆，吃得胃里发堵。

为了消食，他决定去附近超市逛逛，试一试他前段时间收藏的三杯鸡教程。

 

甄懿推走一辆手推车，腾出一只手打开社交软件，戳了戳裴杨的头像。

对话窗口很快跳出一行：你戳了戳“男朋友”并问他今天工资上交了吗。

 

“......no。”甄懿想要撤回，可是这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他第一次用，就闹出这种乌龙。

裴杨那边正是晚上七点半，穿着实验服戴着口罩，正准备进实验室搬砖。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没忍住笑。

关擎看他口罩上露出的一双璨璨笑眼，明显泛着粉红爱心泡泡，就眼不见为净地转移了视线。

裴杨回得很快：【月中就上交。请男朋友宽限几天。】

甄懿臊红着脸，小声发语音：“裴杨，这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我没那么说。我就是戳戳你......”

 

【早晚的事情。】裴杨怕有点吓到他，又加了一句，【甄组长不是才给我买完礼物吗？】

甄懿一看裴杨叫他甄组长，臊得没边儿了，他怎么老拿这个打趣他！遂发出：【没多少钱。两张红钞都不要（眨眼微笑）】

裴杨觉得自己被打发了，怪下面子的，执拗地回复：【我觉得贵不行吗？（愤怒冒火）】

甄懿一看，裴杨越乖，他越怜爱，没底线地任由他胡扯瞎闹，“行行行。我们杨杨好乖哦。”

裴杨又说：“我看你也这么哄叨叨。”

 

“......”甄懿无语，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他握着手机笑笑，“行了。跟小狗比较什么？”

裴杨顿了顿，在楼梯间轻声喊他名字，压低了嗓音，说得深沉动听：“我不也是你的狗吗？”

“裴杨！”甄懿险些惊叫出声，在超市里面红耳赤地说不出话来，推着推车东张西望，脸比水箱里的龙虾还要鲜红欲滴，他惊闹又害羞，明明有点高兴，却还要轻声骂他：“你不要乱说话！”他舔舔嘴唇，又没忍住，讷讷的，“被别人听见，好变态。”

裴杨在那头很坏地笑。

甄懿抿着唇，安静地听着裴杨笑，心里软绵绵的。他好喜欢他这样笑。

裴杨终于笑完了，问：“你在哪儿呢？”

“在逛超市呢。”

“哦，一个人啊？”

 

“对啊。”

 

“打算买点什么？”

“今天晚上想自己做晚餐。”甄懿回忆了一下，“三杯鸡或者柠檬虾。你喜欢吗？”

“......我又吃不到......”裴杨郁闷。

“那你，那你想象一下。”甄懿笑嘻嘻。

 

结束通话。甄懿又推着推车去冷藏区转了转，买了一打芦荟味低脂酸奶和一瓶鲜牛奶，还有单身独居必备的粉条和牛肉丸，有时候懒得做饭，加点新鲜蔬菜，几分钟就能热乎乎地吃上一碗。

甄懿穿行在货架间，心想，等他和裴杨住在一起，就能每天一起逛超市了，可以一起挑一条晚餐餐桌上的鱼，或者商量商量买多少个橙子，还能互相提醒家里的垃圾袋用完了。

 

可是，这到底得等到什么时候？

甄懿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他愿意为了裴杨继续等一等。

月中的时候，甄懿的银行卡上莫名其妙多了一笔美金转账。

他立刻就想到裴杨，发信息过去问，裴杨倒是很淡定：“你不是说我们要住一起吗？这是同居计划的启动基金。”

听到甄懿嗫嚅支吾，他又说：“我想跟你还有叨叨住在一起，所以它得宽敞一点。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装扮它，这叫共营——”他想了一秒钟，用了一个准确的词：“爱巢。”

甄懿脸颊发烫，靠在窗玻璃上，脸上细小绒毛被阳光染成暖金色，还没来得及说话，裴杨又低声说：“我希望有大飘窗，大浴缸，大书桌，但是床可以不用那么大。”

“为什么？”

“我要你整晚都紧紧挨着我，要你轻轻地发抖......”

“裴杨！”甄懿羞恼地打断他，又无可奈何地，“不要那么色胚。”

“你难为情了吗？”

“......嗯。”甄懿轻轻哼气。

裴杨呼吸紧了紧，喑哑难耐地说：“我好想操你。”他吐出浊气，呼吸依然不稳，“现在就想操你。”

甄懿的脸瞬间红得几欲滴血，嚷嚷着：“不要说了裴杨......”

“宝贝，我可以看看你吗？把视频打开。”

甄懿被他的声音蛊惑了，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视频，两个人乍然看到出现在屏幕里的对方，都有点发愣，面面相觑地看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眼神勾勾缠缠的，总也剪不断。

 

“躺到床上去。”裴杨温声说。

甄懿仰躺在床上，曲着只穿着居家短裤的雪白双腿，举着手机看着裴杨：“我躺好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对于沉默寡言的裴杨来说，主导这场临时起意的phone sex 似乎有些难度。

 

裴杨大胆尝试：“我也躺上来了，用手勾着你的脖子，亲你的脸和耳朵。”

“痒。”甄懿很入境地想了想，动情地呢喃，好像裴杨此时此刻真的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狭促而温柔地亲吻他。

“今天的T恤好薄。把手伸进去摸摸自己的胸口和锁骨，就像我在摸你一样。”裴杨声音异样地性感，“好滑，是椰奶味儿的。”

甄懿在裴杨的引导下发了疯，哑着嗓子，并着腿，裴杨要他酥麻，他就酥麻，要他煎熬，他就煎熬。他满脸的汗，湿润润地泛着桃粉，圆嘴唇咬紧又张开，偶尔哭喊着裴杨的名。

手机陷在雪白枕头里。

 

甄懿大口大口地呼吸，脸颊鼓起来，一滴汗顺着他发烫的太阳穴淌进密丛丛的发间。

 

“裴杨？”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才有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甄懿把脸埋进床单，对于自己刚刚近乎淫乱的放纵感到惊讶羞耻，瓮声瓮气地说：“讨厌你。”

裴杨“哦”了一声，又自顾自地说：“我爱你。”

甄懿愣了一下，嘴唇凑近手机，轻柔地哄他说：“我也爱你。”

 

“洗个澡。”裴杨从床上意犹未尽地翻起来，“难得都有空，一块儿看个综艺。”

别人都连麦打游戏，他们连麦看访谈类综艺。

恋爱好难哦。甄懿挠挠脸。

 

甄懿决定假装和裴杨连麦看电视，实际上刷点猫猫狗狗的小视频，顺便吃袋原味薯片。

一个礼拜后，甄懿收到一个包裹。是某购物网站寄来的。

 

甄懿一边穿鞋，一边给裴杨打电话：“是你买的吗？是什么东西？”

“嗯，你自己看。”

 

送快递的小哥估计还刚上岗不久，找不到甄懿住的公寓楼，只说自己在附近的药店。甄懿想着不过一百米，那就自己去拿吧，省得在电话里绕来绕去。

甄懿步行去药店，快递小哥对着单子，“是甄懿吗？”

他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名字。

他下意识回头。

一个高壮的男人站在后面，像黑沉沉的铁塔。不知三十还是四十，皮肤粗黑到辨不清年纪。眼睛是眯缝的，看着有些匪气，似乎很喜欢和人称兄道弟。

“甄懿，你不认识我了？”男人笑笑。

 

这一笑，甄懿记起来了，脸色有点发白，抱着快递纸箱的手有些不稳，险些脱手坠地。

他得意地笑：“你记起我了。”

甄懿没有急赤白脸地否认或者撇清关系，他气定神闲，脉脉的春波眼向上睨着他，没有重逢的喜悦或者厌恶，只有彻头彻尾的冷漠。

 

“张峻。”

张峻看到甄懿，分明是老同学，还是个男人，但是莫名其妙就是有点紧张，不是瑟瑟发抖的紧张，那种紧张是从下半身蔓上来的，他咽口唾沫，“同学会也没见你来。听几个同学说你读研了，毕业了吧，在市里上班啊？”

 

“嗯。”甄懿显得很冷淡，转头跟快递小哥确认单子后签上名字，搬着箱子准备离开。

“我帮你搬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张峻还是笑，“我做药代呢。收入还不错，刚买了车。”

 

“不用。”甄懿避开他的手，警惕地看着他。

 

张峻依然在笑，好像没有坏心思，无奈地责备他，“老同学之间，这么客气干什么？”

甄懿觉得恐惧，好像自己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张峻用普遍意义上的同学情甚至友情胁迫着，不顺从，就是开不起玩笑、不合群、冷血、敏感脆弱。

 

 

张峻的手已经放在了箱子底部，“我来拿吧，你家就在附近吧，请我喝杯茶呗。”

 

快递小哥还没走，觉得这两人交流举动有点奇怪，又因为两人体型相差悬殊，留了个心眼，奇怪戒备地看着张峻。

张峻自然发现了，还是笑眯眯地对快递小哥说：“我们老同学，还睡过一屋呢。他就是有点害羞。”

快递小哥皱皱眉，也就没打算管闲事，背着包打算走人。

甄懿心悬着，胃部失重般地酸液上涌，那些狎昵近似于猥亵的行为，那些故作亲昵的调笑像旧电影，一帧一帧从他脑海里滑过，让他又应激性地想吐。

“放手。”甄懿皱眉看他，不想再扯熟或者不熟，“再碰我，我就报警。派出所就在药房后面。”

“甄懿，你疯了？”张峻目瞪口呆，“有必要吗？”

甄懿不和他扯皮，坚定地说：“有必要。我会报案，拒绝口头调解，要你做笔录，被反复盘问。”

张峻边听边笑，最后简直是嗤笑：“警察还管老同学叙旧？”

“如果我说是性骚扰呢？”

“......甄懿，”张峻沉着张脸，“老子是男人！”

药房老板一看有人在自己店门口吵起来，息事宁人道：“行了，都别吵了，还让人做生意吗？”他看一眼张峻：“人不想理你，你攀什么关系？老同学就嘚瑟？谁还没百八十个老同学了？谁都请家里坐坐啊？”

他看甄懿文雅清秀，长得白净，像个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张峻又长得五大三粗一脸凶相，判断上倾斜得更加严重，对张峻说：“快走！这么熊个男人，腆着脸堵人家小青年，我看是得听警察同志教育教育。”

张峻辩不过，瞪了药店老板一眼，又感情复杂地看了甄懿一眼，悻悻地走了。

甄懿向药店老板道声谢，搬着箱子转身离开了。他回家后就开始洗手，仔仔细细打了三遍肥皂，把十根手指头都洗白了才停手。掏出手机，发现裴杨已经给他打了两个电话。

甄懿一边拆包裹，一边开了回电免提。

 

“怎么没接电话？”裴杨问。

纸箱里是个鞋盒，他打开，是某运动品牌的限量新款，简约漂亮的白灰拼色，他翻过来一看，是自己的尺码，捧着鞋说：“刚刚有点事情。你怎么给我买了双球鞋啊？”

“试试。”

 

甄懿穿上，系着鞋带，“大小刚刚好。”

“我也买了一双一样的。”

 

甄懿没反应过来：“官网两双打折啊？”

“......当情侣鞋。”

甄懿心里泛着甜蜜，看看脚上的新球鞋，突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

 

遥远而陌生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或者说破壳而出。

34 第34章 
 
盛夏，新的校服衬衫，不好意思像妈妈开口要的新运动鞋，还有新的学校和班级。

甄懿衬衫袖管里靠着上臂的地方还绑着吊丧用的黑布，整个人瘦得有点脱相，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有点轻，好像没睡醒，不过在一众满脸青春痘和皮肤粗黑的青春期男孩儿里，他白净清秀得太出挑。

 

第一节语文课后，有同学问他：“你为什么要在高二转校？好奇怪啊？是犯错被退学了吗？”

“不是。”甄懿显得很不配合。他其实还在原来的高中拿一等奖学金。

他把一周课表抄在课桌上，新的水杯接满水放在右上角，一切似乎和之前没有不同，新的高中生活就这样不咸不淡不能说愉快地开始了。

下午第四节课铃声响过，紧接着是晚餐和持续到晚上九点半的晚自修。

甄懿向班主任请假，回了一趟家。

妈妈坐在新家的桌前，餐桌上摆着一条红烧鱼还有番茄蛋花汤。原先的晚餐总是三菜一汤，可是现在少了一个人。

米饭，盐，冰箱里的啤酒，主卧的衣柜，妈妈的床，它们的二分之一已经随着父亲离开了。

“妈妈。”甄懿还背着书包，站在玄关喊她。

他不敢进来。

 

“宝宝，过来吧。”妈妈对他招招手。

他才终于走过去。

 

“日子不会很难。”妈妈给他搛块鱼肉，哭了好多天，鼻音很重，“我换了工作，宝贝换了学校。我们得开始新生活。但是记住，你的爸爸，我的丈夫，是在工作的路上意外去世的。他一辈子都想让我们幸福快乐，他是好男人，好父亲。所以，我们偶尔也聊聊他吧。”

甄懿一边吃鱼一边掉眼泪。

 

他好像是一夜之间长大的。

后来，在学校里遇到了糟心事情，成绩波动或者人际关系紧张，他都没有和妈妈说，他自己就处理得很好。

只有一次，张峻半夜里上完厕所，突然就好像梦游似的躺在了他的床上。

甄懿吓得一动不敢动，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微弱恐惧地喘息着，好像从黑暗里会伸出某只多毛的粗壮的手，那么理所当然地落在他的手臂、肩膀、脖颈，甚至是脸和大腿上。

如果他尖叫，宿舍里正打着呼噜的男同学会帮他吗？

还是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是睡一张床而已，怎么那么事儿逼啊？

这么过了一夜，张峻似乎只是认错了床，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但是甄懿的情绪崩溃了。

他偷偷请假回家，没有告诉妈妈。打车回到家里的时候，玄关处放着双女士中跟黑皮鞋。

甄懿愣住，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发现夜班回家的妈妈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的衬衫和包裙都有隔夜的褶皱，脚上的薄丝袜破了好大一个洞，狼狈得要命。

他走近，发现她闭着眼睛，似睡非睡，痛苦地呢喃着，在睡梦中尽情地向自己去世的丈夫诉说思念和生活的琐碎。

一个房间里只能有一个崩溃的人。

甄懿在家里喝了杯水，又给妈妈烧了壶热水，没有停留，又回了学校。

这件事情，甄懿直到高中毕业上了大学都没有跟妈妈提起。也一辈子都不打算提起。

他本能地想把和张峻有关的所有记忆都剔除掉，一百多天，很多个失眠的夜晚，教室里近乎离群索居的学习生活。

可是当他再次看到张峻的时候才知道，长大并不意味着战胜一切。时间也有它的疏漏无奈之处。

 

他对于张峻依然有本能的恐惧，不是来自于肢体暴力，而是来源于不容拒绝的语言绑架。

甄懿不可以说不，否则就会被贴上很多标签。

“甄懿？”裴杨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怎么了？”

“没什么。”甄懿回过神，看了看他们的第一双情侣鞋，笑容温淡，“好看。”

“我想送你鞋子，但是我的同学说，第一件礼物最好不是鞋子。”

“嗯？”

“说是坏兆头，会送恋人离开自己。”裴杨顿了顿，很笃定地说，“这是封建迷信。”

“嗯。”甄懿笑着说，“你不要信。”

 

甄懿挂断电话后又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最近还好吗？”

 

“好啊，我学会打麻将了！赢钱赢得手软，不出意外，你妈能给你赢套房子的首付回来。”

“妈，小赌怡情。”甄懿无奈，“大赌伤身。到时候把你儿子都输掉，给人家洗盘子去怎么办？”

妈妈撇嘴：“哪可能哦？”可是一旦想象自己的儿子蹲在后厨洗盘子的样子，就觉得有点心梗，不可细想，“那我少搓麻将。对了，家里老母鸡下了蛋，我托人给你捎过去，超市里的蛋少买，哪有自己家下的蛋好呢？”

“好。”

“妈妈还看中一套旗袍，阴丹士林的嘞，像曼玉穿的，好像电影明星。”甄妈妈美滋滋地说，“银盘扣，真的好看。”

 

“妈，买呗。”甄懿说，“我给你买。”

“我多大年纪咯，不好意思穿。”她害羞地说，“穿给谁看啊，总不能天天照镜子。”

 

甄懿很想说，妈妈我回来看你，可是话到嘴边，千回百转，试探着：“妈妈，我和裴杨又联系上了。我，我带他回来一起看你行吗？”

 

他手心有汗，他知道自己冲动，可是当下已经没法儿后悔了。

甄妈妈没听懂，大咧咧的，“来啊，让小裴来，我给他包饺子！好家伙，我现在还记得他一口气吃了七十几个饺子那！”

甄懿一鼓作气再而竭，蔫蔫儿地说：“好。”

“定个日子，没准我那天约打麻将呢。”

“......再说吧。”

他男朋友什么时候回来他还不知道呢。

 

挂断电话后，甄懿的心情平静舒服了许多。

对于他来说，坏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大早上的，甄懿接到妈妈的电话，说她托捎鸡蛋的人就在公交车站，让他赶紧下去。甄妈妈描述了一下那人的形貌特征，是个壮黑老实的小伙儿。

甄懿带上手机和钥匙出门，一路且走且寻，走到58路公交车站牌下，一个男人提着一篮子鸡蛋，突然转过脸，笑嘻嘻地，“甄懿，来晚了啊。”

甄懿僵住。

好半天不肯说话，只是机械地伸手，示意他把篮子给他。

张峻盯着他：“我阿姨跟你妈认识，听说我周末两地往返，所以托我捎过来的。我也不是什么热心市民，可是听说是你妈妈。”他笑得厉害，“那我不帮也得帮了。”

甄懿木然地眨了眨眼睛，“谢谢，给我吧。”

“挺重的，我帮你提。”张峻依然热络得让人讨厌，“上次我们是不是有点儿误会，闹得那么难堪，这回咱们是不是能好好说两句。”

说话间，张峻很自然地朝他伸出了手，就像他十七岁那年经常做的那样。

甄懿躲开：“没有误会。”他第一次撂狠话，带着刻骨的恨意，“张峻，你被退学，我很高兴。”

张峻脸色青黑，这是他不能提的痛，他没料到自己会因为谈恋爱退学，父母接到通知的时候在校长室险些把他打个半死。他父母也就是小个体户，做点生意，没什么钱，退学后东拼西凑花了好大一笔钱才把他塞进一所民办高中，混了一年，考了个垃圾二本。

他在班级里还胸有成竹地说过，等毕业了，就去北京读个体育大学。北体就不错。

“甄懿。”张峻阴鸷地看着他，“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甄懿脖颈涨红，还没来得及说话，肩上就搭上一只手，那人笑眯眯的，好像天生好脾气，“学长，你怎么在这儿呢？”

甄懿侧过头，是他带过几个月的实习生蒋修临。

他个子很高，绝非弱不禁风，在形体上很容易给人带来一定的压迫感。

蒋修临看了一眼甄懿，“哦，是要买鸡蛋。付钱了吗？”他很自然地从张峻手中接过篮子，张峻一时不察，等反省过来，篮子已经在这男人手里了。

“学长，我没吃早饭呢。给我做个荷包蛋吃吧。”蒋修临泰然自若地说着话，完全无视张峻，一只手虚虚地垂在甄懿的肩膀上，等走出公交站，又立刻把手松开了。

“谢谢。”甄懿有点惊魂未定。

蒋修临微笑：“不客气。”

甄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裴杨打来的电话。

蒋修临手插着裤袋，走在大街上有一种走在私家花园的悠闲从容，瞟了一眼他的屏幕，“学长男朋友吧？”

 

“嗯？！”甄懿大惊失色。

“厕所隔间可没有什么隔音效果。”蒋修临狭促地笑，“接吧，我送你到下个路口，别谢我，我也不喜欢吃荷包蛋。”

 

甄懿不好意思地接起电话：“喂，裴杨。”

 

“我刚刚把你可能用到的论文打包发给你了。”裴杨说，“必要的注释我也写好了，你看看。”

“我一会儿回去看。”

“好。”裴杨随口问，“你不在家啊？”

 

“嗯。在外面——”话音未落，蒋修临用力拉了一下甄懿的手臂，躲开后面冲上步行砖的三轮车，很轻地说了一句“小心”。

甄懿惊魂甫定，对电话里喂了一声，“还在吗？”

裴杨问：“有人跟你一起？”

“嗯。”

“那我先挂。”裴杨低声说，“回头再聊。”

裴杨挂断电话，反复回忆刚刚电话里那一声“小心”，很年轻磁性的男性嗓音，听声音就知道相貌绝对不坏。

裴杨郁闷地坐在窗台上，没滋没味地抽了根烟，越想越不对劲，这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已经具象化为一个年轻英俊又风趣幽默的男人，周末的早上八点为什么会在一起？刚才靠得到底有多近？他有没有把甄懿哄笑？

 

裴杨拿出手机，一本正经地发短信：【到家了吗？我们可以就刚刚发你的论文讨论讨论。】

“......”甄懿乍看到第二句，还以为是自己研究生老师要提点他，陷入了明天周一开例会的恐慌，像个乖学生一样正色道：“您等等，我马上到家。”

“？”裴杨觉得甄懿在生气。

 

  35 第35章 
 
甄懿在下一个路口告别继续晨跑的蒋修临，提着篮子快步走回家。

裴杨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会儿，期间喝掉了半杯黑咖，吃掉了一份玉米片，终于等到甄懿的电话。

“我刚刚去拿鸡蛋了。”甄懿把篮子放进厨房，开着电话免提，在水龙头下洗手。

“很重吗？”

“还好。”甄懿擦干手，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粉沙沙的，他又听到裴杨说：“刚刚你朋友吗？”

“嗯？”甄懿还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蒋修临，“同事，还是我们的校友，比我们低两届。”

甄懿边咬苹果边说：“竟然碰到他晨跑，难道他住得离我很近？”

 

“......”裴杨干巴巴哦了一声，“是帅哥吗？”

“是啊。”甄懿实话实说，“我们公司里好几个小姑娘喜欢他呢。”

甄懿窝进沙发，点开平板邮箱，“在吗？我先看看论文，再和你聊聊新的靶向药物研究？”

裴杨兴致缺缺：“随便。”

“干嘛呀？”甄懿把平板放在大腿上，不知道裴杨怎么又蔫儿了吧唧的，“刚刚不还说跟我谈谈吗？”

“不想谈论文了。”裴杨字句真诚，“谈谈情，说说爱行不行？”

被直球击中的甄懿：“啊？好，好啊......”他捂住砰砰乱跳的胸口，“那，那具体说点什么？”

 

裴杨想了想，俗套地问：“你早饭吃了什么？”

甄懿却不觉得这俗套，高高兴兴地说：“吃了粢饭。夹了两串大里脊，还有萝卜干和荷包蛋......还喝了一瓶鲜奶，你呢？”

“三明治。”

雷打不动的三明治。前天鸡肉三明治，昨天火腿三明治，今天早上腿排三明治。

甄懿说：“那你明天换个汉堡包吃吧。”

怪没营养地聊了一会儿，裴杨说：“你知道下个月有什么日子吗？”

“......建军节？”甄懿顿悟，故意说，“哦，还有中秋。”

“再想想。”裴杨催他。

 

“真忘记啦。”甄懿笑，“是不是谁生日呀？”

“我。”裴杨急促道，“是我生日。”

“我给你过生日好不好？”甄懿看着窗外艳阳，“......你在美国，有人给你过生日吗？”

 

“没有。”他不想过，他也不知道生日有什么好庆祝的，彩色气球、包装纸或者甜腻蛋糕，都不会让他有幸福的感觉，甚至会浪费他一整天的时间，可是，他说，“我想要你给我过生日。”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就算花一整天的功夫用来吹气球，装饰房间，或者做蛋糕。

“裴杨，”甄懿温柔地说，“等着你的生日礼物。”

甄懿晚上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路过街心花园，两旁树影摇曳，黑黢黢的阴影里有细弱虫鸣。一两只野猫窜过，惊到在公园逗留的小男女。

 

他背着电脑包，还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手里捧着一杯冰梳打。月色浅淡，路灯下的巷子依然昏暗。他特意避开黑巷子，选了一条比较安全的路。

 

渐渐的，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甄懿有点神经敏感，总觉得有人跟着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躺着很多名字，可是裴杨不是他现在的最佳选择。

打给家住附近的蒋修临？好像也不太合适。

 

甄懿装作气定神闲地走进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里人很少，收银台里坐着两个中年男子。

 

甄懿走进去转了转，后面的人似乎没有跟进来。

为安全起见，他不能再一个人走出去，所以他对营业员说：“要一箱啤酒，麻烦帮我搬到楼上去。”

 

一个大哥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挺爽快地说：“行。在哪儿？你带路吧。”

有这位大哥作伴，甄懿放心许多。

大哥挺健谈：“大晚上的买那么多啤酒？买醉啊？”

“不是。”甄懿笑，“自己喝而已。”

“下班挺晚。”大哥提着啤酒箱，没有大喘气，“这里暗巷子有点多。不过派出所就在附近，所以也能放心。”

 

“嗯。”

甄懿有惊无险地回到家，付了现金，又给大哥装了一兜苹果，才关上门。他靠着门，不安地喘息了一会儿，又把门上了锁。

 

没过一会儿，裴杨照例按照甄懿的作息时间给他发了条短信问他睡了吗。

甄懿坐在床上，想了想，打了个电话过去。

“还没睡？”裴杨问。

“嗯。”甄懿的心还在乱跳，捂着胸口烦躁不安地站起来，又坐下，想了想，又没有告诉裴杨刚刚的事情。

“早点睡。”裴杨还在工作，“明天再聊，今天我有作业要赶。”

“......裴杨，等等，不要挂。”甄懿急声说，“晚点儿再挂。”

裴杨愣了一下，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怎么了？不舒服，还是遇到什么困难？”

他很敏锐地发现，今晚甄懿有点反常，他很不安，有点语无伦次，而且对自己表现出了超出以往限度的依恋。

 

“刚刚路上好黑。”甄懿小声说。

裴杨站起来，离开办公座位，“现在到家了吗？”

“嗯。”

裴杨是知道甄懿公寓的环境的，地段一般，离公交站和地铁线近，但是过于老旧，没有物业和保安，附近园区夜灯又少。

“我在市区酒店还有一套顶楼套房，你要不要去住几晚？”

甄懿摇头，“我有点认床，不想在外面住。”他闷闷地说，“没关系，我现在觉得好多了，你去忙吧。”

 

裴杨叹口气：“我不挂电话，你别怕。门和窗都锁好了吗？”

甄懿立刻去锁窗户，手里还紧握着手机，好像手机给了他无限的勇气。

“我开视频通话，我看着你，你很安全。”裴杨轻声安抚他，“去洗澡吧，然后喝杯牛奶，上床睡觉。”

“好。”

甄懿拿着换洗衣物进浴室之前又看了一眼开着视频的平板，确保裴杨依然在，才进浴室冲澡。

 

甄懿洗完澡走出来，身上穿着浅蓝色的细格纹棉麻睡衣，头发没吹干，还有点湿漉漉的，清瘦锁骨里窝着水珠，有着即将陷入沉睡的忧郁柔和的美貌。

“裴杨。”甄懿坐到床上，“那我睡觉了。”

裴杨抬头看了一眼，有点没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等我睡了，你就关掉吧。”甄懿笑笑，睫毛困倦地眨了眨，像绿眼睛的雪白猫咪，“谢谢杨杨。”

甄懿躺到床上，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你还在吗？”他小心翼翼地说，“不要觉得我烦。”

“甄懿，”裴杨没忍住，“睡衣溜到肚子上去了，拉下来......”他说不出自己的躁动，迂回地指责，“不会着凉吗？”

 

“我喜欢这样，凉快。”甄懿哼哼唧唧，盖上被子，只露出双洁白如玉的脚，安心地睡过去。

“......”裴杨盯着那双脚看了好一会儿，郁闷地心想，他倒是睡得挺香。

 

  36 第36章 
 
甄懿早上醒来，看到裴杨给他留了一条短信，说已经叫人今天过来给他安新的防盗门窗，增加了安全系数。傍晚回家，暗巷子里有几个工人在装灯架，他慢吞吞走过去，身后的乳白。灯光一束一束亮起，像被他的脚步踩亮的。

他到家后，很高兴地跟裴杨说了这件事情，“街道好像意识到巷子夜里太暗不安全，今天就让人来装灯，现在亮堂多了。”

裴杨笑笑，觉得自己男朋友真是天真又可爱，“嗯，不过你晚上也不要太晚回家。”

“就怕要加班。”甄懿苦恼道。

 

甄懿拿不准之前半夜跟他的人是不是张峻。不过为安全起见，他买了一些适合轻体量男生的防身工具。

无风无雨地过了几天，甄懿正在邮箱里浏览裴杨发他的论文，突然发现自己弃置不用的QQ邮箱里有一封来自陌生人的信件，他点开，是一封高中同学会的邀请函。

甄懿没表情地看了几眼，然后删掉了邮件。

秦颂三十岁生日那天，请组里要好的几个同事吃饭，地点订在一家消费颇高的酒楼。

甄懿下班后就直接坐秦颂的车过去，把提交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送给他，是一条奢侈品皮带，特意挑了个骚包的皮色，配骚包的中年男子秦颂。

甄懿到了没一会儿，蒋修临和其他一两个同事也到了，陆陆续续落座后，蒋修临坐到了甄懿旁边的空位上，淡笑着打了个招呼。

工科男到了饭桌上，工作话题总也离不开研究项目，夹杂着一些基金、尿不湿和新能源汽车。

等秦颂老婆孩子到了以后，凑满一桌，秦颂开了酒，饭桌上很快开始推杯换盏。

甄懿知道自己酒量差，又被裴杨提醒过不许在外面喝太多酒，只浅酌一杯，就扶额表示今日酒精份额用完，再喝得去卫生间了。

秦颂也不是爱劝人喝酒的主，给他上了点核桃汁，又举杯高歌去了。

“诶，在座的几个都是老哥哥了。咱们桌可还有两个名草无主啊。”秦颂举杯，打量甄懿和蒋修临，“都是美男子啊，咋的，这年头，帅哥都晚婚啊？有对象了不？”

甄懿禁不住起哄，微微脸红地点头：“嗯，有。还在美国念书。”

“读博士啊？这姑娘学历比你还高。”同事笑道，“那小蒋呢？”

蒋修临手执玻璃杯，有点意兴阑珊，“在等。”

“还在等个有缘人啊？”

蒋修临摇头，不藏不掩，落落大方，“早就出现了，还小孩儿的时候就认识，恋爱谈得太难。后来嘛，就暂时分开了。”

蒋修临笑笑：“不好意思，没什么丰富情史供大家笑笑。”

 

甄懿也傻乎乎跟着笑。

他醉醺醺地撑着脸，另一只手转动着玻璃杯。他是容易上头的薄面皮，醉红从颧骨向上，一直蔓延到太阳穴，像揉了厚厚的胭脂，有些怪异地秾艳。

“看甄懿。”秦颂笑着，“傻乎乎的。”

 

秦颂碰碰他的杯子，推心置腹地，“去过美国的女孩儿眼界可不一样啦，你得多多关心她，万一她喜欢上一个每天对她献殷勤的金发帅哥——”

“他不会的。”甄懿大着舌头，像炫耀，“他三年都没忘了我呢。”

“哦哦。”秦颂哄小孩儿似的，“那祝你们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甄懿黏黏糊糊想了半天，还是没明白，不对呀，他是男的，怎么生小孩儿啊？他隔着衬衫布料摸了摸自己的平坦的小腹，犹疑地想，确实不能生的吧？

  蒋修临旁观他傻劲儿，简直看不下去，倒了盘黄豆让他一颗一颗挑着吃。甄懿就像草木灰里拣黄豆的灰姑娘，专心致志地挑啊挑。

 

“我，我想上厕所。”甄懿站起来，脸已经没那么红了，所以秦颂放心地让他去了。

甄懿在这栋回廊建筑里迷了路，走到一楼绕了一圈，问了前台小姐姐，才顺利找到洗手间。

  他在洗手间里开着水龙头搓洗手上泡沫，不知什么时候，后面站着个中年男人，衬衫西裤的白领打扮，戴副银边眼镜，掩住细长的眼睛，眼泡太重，显得整个人都很阴郁颓唐，好像生活确实有很多不如意之处。

  “嘿。”这个男人突然靠近他，似乎只是想用一下洗手液，甄懿退开一点，微微侧身，看起来仿佛是要和他说话。

 

男人有点激动地看着他，眼神惊艳喜悦，语无伦次地说：“你是来这里......吃饭的？好巧......我听说了......你，你比想象中好看太多了！”他简直要匍匐，“我竟然，竟然可以......”

 

他猛地抓住甄懿不安的手。

 

“你干什么！”甄懿嫌厌地皱眉斥骂。

“为什么要那么大声？！”男人语气亢奋，似乎服用了某些药物或者过多酒精，肢体语言相当疯狂，“你胆子好大，经常出来玩儿吗？”

他按住甄懿的肩膀，把他推向隔间。甄懿察觉到不对劲，脖颈涨红，奋力地推开他往门外跑，还没跑几步，被坚实得似乎从事过繁重体力劳动的手捂住口鼻，横揽着腰拖回来，像拽一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孱弱兔子。

  甄懿慌乱地说：“你认错人了！”

 

“没有！我没有！”男人已经失去理智，双手胡乱地抚摸甄懿柔软滑腻的面颊，他享受地像牲畜一样喘息着，“为什么推开我呢？你都不拒绝别人，为什么我不行呢？”

  甄懿耳边充斥着他的粗喘，恶心得胃部抽搐，简直要吐。

  “喂。”

出来上厕所的蒋修临在门口短暂僵立了一秒钟，然后立刻冲过来狠狠揍了这个陌生男人一拳，随即力道失控地扯着甄懿的手臂把他拉到后面，没忍住，上去又补了一脚，男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捂着小腹翻滚咒骂，“婊子，妈的有姘头。”

 

  蒋修临面无表情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钉在隔间墙壁上，又扭头对着甄懿，“他谁？”

 

“我不认识！”甄懿惊魂甫定。

“哦。”蒋修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镜男，“那打掉你几颗牙也没关系吧。”

“等等。”甄懿强作镇定，走过来俯视这个狼狈的男人，心里疑窦丛生，心中禁忌被那句不拒绝别人戳中，厉声质问：“谁跟你说起我？”

 

“······”男人顾左右而言他，被蒋修临揪着领口撞了一下墙才老实，“你老同学，说，说你长得漂亮，又玩得很开，前几天，还······还和两个矬男去车上······说你根本不会拒绝人，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得很——”

话音未落，被甄懿一脚踹在左脸上，他盯着他的眼睛，“张峻？”

 

“我，我不清楚。”男人被接连殴打后，酒有些醒过来了。他只是在gay吧里碰到过几次一个姓张的男人，介绍自己说是健身教练，被推销过几次东西，最近这几个礼拜，这个人绘声绘色地向他描绘里一个男同学的形象——漂亮条顺，眉眼像上世纪港星，很早就出柜，在圈子里玩得很开也很受欢迎，似乎有性瘾，对于有几分本钱的男人都不会拒绝，甚至玩主奴游戏。

不仅如此，他还眼神回忆地复述了他曾经和老同学的几次肌肤之亲，光滑紧致的雪白大腿，怎么捏都舒服。

眼镜男支支吾吾地说，“他很壮，皮肤很黑······”

甄懿沉默。

蒋修临深吸一口气，“报警吗？”

“别别别！”眼镜男求饶，“我赔罪道歉，我赔钱！我刚刚，刚刚脑子不清楚。”

甄懿近乎冷酷地看了他一眼，像看见某种不可回收的垃圾，“报警。”

到了警察局，民警听清来龙去脉，有点调笑的口吻：“男的，告这个男的性骚扰啊，是不是有误会？”

 

甄懿看着他，“性骚扰的受害者在法律中被规定性别了吗？”

民警被盯得一凛，有点收起花架子，正色道：“双方都交代交代吧。”

过程相当折磨。

甄懿需要反复回忆被男人拖拽和抚摸的过程，他浑身都起鸡皮疙瘩，连喝了几口民警倒给他的白开水，才有力气继续讲下去。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

蒋修临还等在门口，晃了晃车钥匙，“我送你回去？”

甄懿抿抿嘴唇，点了点头，上了车。

蒋修临又说：“我刚刚给秦颂打过电话了，说我们有点急事。”

“嗯，谢谢。”甄懿低声说，头垂着，看着自己的鞋子。

蒋修临开着车，路过天桥，光影瞬变，他无意间忘车置后视镜一看，发现甄懿单手擦着眼泪，哭得像一个小孩子。

 

蒋修临深吸一口气，丢给他纸巾，“要不要给你男朋友打个电话？”

 

甄懿摇摇头，抽噎着说：“不要······他会好担心我······”手指擦擦泛红眼尾，“太恶心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而且，万一裴杨追问起来，他怎么解释他和张峻的纠葛？说自己有病，有心理障碍，有拒绝困难症，还是自己曾经被高中同学后知后觉地性骚扰而且竟然没有反抗？

甄懿觉得自己现在和裴杨很幸福，他不想再因为拒绝困难症这件事情把他们好不容易重建的关系搞砸了。

 

他也不再是little boy，可以独立地坚强地解决很多事情，包括张峻。

 

  37 第37章 
 
秦颂最近发现甄懿最近很明显状态不好，他点点甄懿眼下淡淡倾黑，开玩笑：“晚上做贼去啦？”

 

“才没有。”甄懿害臊地避开他的手指，“就是没睡好。”

甄懿点开网页，发现市里警情通报上出现了那个眼镜男的骚扰案例，隐去甄懿的名字，只用某路过男子代称。最后眼镜男被拘留十五日。

裴杨最近非常忙，甄懿给他打电话或者发短信，五次才能应上一次，偶尔深夜接通，聊不上几句，裴杨语气很疲惫，似乎真的很累。

甄懿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不聊啦，我先挂了，你多多休息。”

“抱歉。”裴杨有点为难，“我最近进实验室，手机经常不在身上。”

“哦，那也没办法嘛。”甄懿一边说，一边整理东西，准备坐电梯下楼回家。

夏季的夜晚降临得很迟，六点多，天边还滚着道鱼肚白，行道树在潮热的风里静止，路上行人车辆拥挤，似乎一切都很容易在慌乱的六点多错过或者遗失。

 

“甄懿，”裴杨还没挂断电话，有点小心翼翼地说，“你生气了？”

“······没有。”甄懿嗓子有点哑，被烧灼一般发烫，“我也很累，想回家睡觉。你去忙吧。”

 

结束通话后，甄懿打车回家。坐在车上的时候，他突然有点神经质地想，好烦，他好讨厌这样，他想立刻飞到美国去，气势汹汹地像职业讨债人一样，把裴杨从实验室里偷出来，装在他的行李箱或者无限口袋里，闭上眼睛又能回到家里，不是现在住的公寓，是小县城的家里，他要和裴杨躺在一起睡一会儿觉，妈妈在楼下做晚餐，有他喜欢的糖醋鱼还有不喜欢的雪菜平菇。

“到了。”司机打断他的幻想。

甄懿“哦”一声，又像老头一样叹口气，重新面对无聊而无奈的现实，付了车费，然后背着电脑包上楼了。

 

从某天开始，甄懿的手机一直能收到不同的陌生手机号发来的骚扰短信，语言露骨，带有强烈的辱骂和求欢意味。

秦颂在旁边亲眼看到了一条骚扰短信，草草扫到几个关键词，整个人都炸毛了，“操他妈的，什么傻逼玩意儿？”

甄懿慌乱地收起手机，对秦颂勉强笑笑，“我去换个电话卡。估计是谁把我的信息泄漏了。”

 

拿到新手机卡，他特意给裴杨发了信息，说：【这是我的新手机号，之前那个不用了，你存一下。】

 

裴杨没有立刻回复。甄懿等了一会儿，心想，因为时差吧，裴杨最近又那么忙。也就不继续等下去了。

 

 

清净了几天，甄懿晚上正准备睡觉，手机里冒出来几张彩信图片，甄懿错手点开，是黑乎乎的一团男性生殖器，他被蜇痛似的丢掉手机，面色苍白地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谁告诉你我的号码？”

对方很快回了一张新角度的生殖器图片，回道：【满意吗？可以和我试试看。】

甄懿铁青着脸拉黑这个号码，崩溃地再次扔掉手机。

 

 

他已经不安全了。他的名字、电话、长相，甚至于住处可能都被泄露了。有一群恶心的男人正对着那些杜撰出来的艳闻甚至社交网络上泄漏的照片意淫他，在他们的情色幻想里，甄懿是个贱货。

那种由张峻施加给甄懿的如坐针毡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好像是公认的展览商品，漂亮，但是易得，好像谁都可以上手抚摸或者占有。

甄懿心想，我努力了，我考上名牌大学，攻读了王牌专业，进入知名医药公司工作，我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和某些低劣的人划清界限，可是为什么不行？！

 

甄懿情绪彻底崩溃，他双目猩红地站起来，在房间里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停一会儿又无声地哭泣一会儿，最后倒在地毯上脱力地睡去。

甄懿第二天对秦颂说：“我想换个住处。”

“怎么突然想起来？”秦颂纳闷，“不过你那地方确实不怎么样，找个好点儿的小区？哥陪你下班后去看看？”

 

甄懿点头，预备今晚先睡酒店，秦颂让蒋修临送他回家。蒋修临没意见，任劳任怨地，“行啊。”

他车停在楼下，等甄懿上楼拿简易行李。

楼道里灯坏了，曲折的空间里黑暗而静谧。走在楼梯上，只有轻轻的脚步声，很有规律，滴答滴答，像钟摆的节奏。

甄懿走到家门口，正要掏钥匙，突然察觉身后轻匀的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他心跳骤停，如坠冰窖，不待回头，他就被人用力抱住了。

 

“啊啊啊！”甄懿面无人色地尖利惨叫。

 

蒋修临在楼下逗着流浪猫，听到尖叫声百米冲刺式地冲上楼去，看到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抱着甄懿，立刻冲过去扭打在一起。

邻居开了门，透出一丝光亮，咒骂道：“要命啊！吵什么吵！”

甄懿紧张地看着始终抓住他手的男人，发现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裴杨。头发凌乱，扭打的时候脸上挂了点彩，漂亮的深棕色眼睛愠怒地看向甄懿和蒋修临，随即露出那种几乎心碎的表情，像流浪归家的小狗发现家里已经有了另一只漂亮宠物的存在。他不知所措地松开了手。

“甄懿，我是亲自来拿我的生日礼物的。”裴杨说，他的嘴角有点裂了，但是他好像感知不到痛，机械地倾吐着早就打好的甜蜜腹稿，下一秒，看了一眼拉住甄懿手臂的俊秀青年，又定定地看向甄懿，“我不该来吗？”

 

邻居不想凑这热闹，把门关上了。

楼道里再次回归黑暗，甄懿不敢置信地颤抖着抱住裴杨，在确定这个裴杨不是存在于冰冷手机和日夜思念里的时候，委屈得一塌糊涂，小声抽噎着：“裴杨，裴杨。”

裴杨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甄懿的眼泪很快洇湿他胸口的布料，烫得他胸膛沸腾一般鼓动起伏。

“说话。”裴杨低声说。

蒋修临作出投降的手势：“我是他同事，他最近遇到一些麻烦，我听到他求救的声音，以为是······坏蛋。”

 

蒋修临情况也不乐观，太阳穴被打了一拳，现在还嗡嗡地响，这特么真是无妄之灾，热心群众路过也中枪。

“什么麻烦？”裴杨皱眉看向甄懿。甄懿还死死地抱住裴杨，手臂圈住他脖颈，掉眼泪掉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哆哆嗦嗦地好像一刻也不能分离地贴着裴杨，好像受伤的雪白羊羔。

裴杨下意识地摸了摸他单薄的背，一下子摸到两片支棱的漂亮蝴蝶骨，这是又瘦了？

裴杨没脾气了，贴着他耳朵哄他，“不哭了。”又说，“回家去，说给老公听。”

说这话的时候，裴杨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蒋修临。

 

 

被莫名其妙宣示所有权的蒋修临立刻说：“我先走，你们慢慢聊。”

蒋修临离开后，裴杨单手回抱他，垂手揽住他的肩，宽大温暖手掌揉了揉他的肩头，“还喘得过气么？要在门口哭一晚上啊？”

甄懿带着哭腔，软绵绵哼了两声，勾着他脖颈，往他身上一蹬，双腿勾住裴杨的腰，裴杨眼疾手快扶住他大腿，抱稳后像哄小孩儿似的颠了两下，又说，“我还流着血呐。”

甄懿仰面看他，泪汪汪的大眼睛有种雨过天晴的澄澈清明，清晰地倒映出风尘仆仆还意外挂彩的裴杨。

甄懿轻轻摸摸他的嘴角，自己先怕疼地哆嗦了一下，然后凑过去，小猫舔*似的，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开裂的唇角。

 

裴杨整个人猛地紧绷，想被猫舌头狠狠钩了一下心脏，头皮发麻。他又听到甄懿柔声问：“痛不痛？”

“······嗯，痛死了，”裴杨面无表情地撒娇，“快再亲我一下。”

 

甄懿就亲亲热热地亲了他一口，撤开唇瓣，脸颊还挂着泪，透着水雾一样迷朦的绯红，“我以为在做梦，你怎么回来了？”

“想给你一个惊喜。”裴杨低眸，不悦地说，“没有变成惊吓吧？”

“我好高兴。”甄懿眼睛亮晶晶地笑着。

他赶紧从裴杨身上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顺手拖进了裴杨的行李。

 

裴杨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很明显在生气，很需要甄懿稍微哄一哄。

 

甄懿回眸：“行李箱都进家门了，你还不进来么？”

 

裴杨看了一眼他手里还贴着托运单的行李箱，一咬牙，没出息地走进去，一脚踹开碍事的行李箱，附身把甄懿拦腰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他把脸埋进甄懿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颈窝，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喉咙咕噜咕噜地响了几声，像被彩色玩具安慰的大型犬。

将近十个小时的离地飞行后，裴杨抱着甄懿，才觉得地球的引力真切而温柔地在他身上存在着，他舒缓地绝对安全地降落了。

“好想你。”甄懿又有点想哭。

“那抱紧一点。”裴杨在他耳边说。

 

甄懿立刻把裴杨抱得更紧，希望裴杨能通过他手臂的力度和胸口传递的心跳知道他的思念，也知道他此刻汹涌漫溢的狂喜。

 

  38 第38章 
 
裴杨和甄懿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这段日子太苦。真的像在水底独行，漆黑的长满水荇的湖水让人失重，他们只能通过声音和影像传递信息，就像各用一根竹管换气。

现在，两人都觉得无比自在和放松，精神连日紧绷，工作持续高强度，听得到看得到却无法触及无法拥抱的相思之苦，在这一刻好像远离了这间小公寓。

 

裴杨的呼吸变得很均匀，闷闷地：“我好困。”

 

“啊？”甄懿摸摸他脑袋，想想也是，坐飞机，打车，意外干架，还得托着一百二十几斤的他撒娇，可不得又累又困啊。

甄懿忙不迭从他身上下来，又被他横腰抱紧，不满地嘟囔：“干嘛去？”

 

甄懿问：“你又不睡觉啦？”

 

“抱着睡不行吗？”裴杨颐指气使，态度简直嚣张。

 

两人踉踉跄跄又跌进床里，一米五的单人床颤了颤，床垫不堪其重地嘎吱嘎吱响了两声。 裴杨一手抱着甄懿，枕在香软枕头上，一手掀起薄被闷头盖过两人。

甄懿有点僵硬，麻了一会儿，把嘴里要不先洗个澡的建议咽了回去。

 

裴杨沾枕就睡着了，手一开始紧紧攥着甄懿小臂，慢慢地，随着酣甜的睡意松散，最后虚虚扣住他的手指，像怕他逃离。

甄懿也舒舒服服睡了难得安稳的半觉。

夜里九点多醒来，裴杨还闭眼睡着，他眨眨眼睛，借着床头昏黄壁灯认真地打量裴杨近在咫尺的面容，瘦了一点，黑眼圈也有点重，嘴唇呢，也有点干燥起皮，但是真帅啊。而且睡着的时候好乖，浓长睫毛有点像漂亮女孩儿，奶得人心肝直颤。

 

甄懿餍足地看了又看，凑近一点，偷偷亲了亲他的左脸。有点紧张地等了几秒钟，见裴杨没醒过来，胆子更大地把手伸到裴杨的短袖里，用细腻泛粉掌心摩挲他的腰腹沟壑，辗转摸到他的肋骨时，被一只手隔着轻薄布料猛地抓住。甄懿心里敲锣打鼓，脸上却只有张灯结彩似的淡红，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更用力地握住。

“我睡得好好的。”裴杨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紧盯着他，嗓音沙哑性感，颗粒感非常强，一颗一颗碾压他的耳神经，“结果发现有人做贼。”

“我偷什么了？”甄懿不服气。

“采花贼。”

“......”甄懿还真没法儿反驳，他刚刚确实在采他这朵娇花，理不直气也壮，“那你愿意给我摸......不是，采吗？”

裴杨噎住，呆呆的，“......愿意。”

“那就行了嘛。”甄懿心满意足地滚进他怀里，头颅依偎。

裴杨彻底清醒了，很快复盘睡前发生的种种，不客气地捏着甄懿屁股，凶巴巴质问他：“那男的说什么麻烦？”

“蒋修临？”

裴杨臭着脸，“哦，你不跟我说，跟姓蒋的说？”

 

“远亲不如近邻。”甄懿眨眨眼睛，“美国的男朋友不如姓蒋的好同事。”

 

裴杨气得冒烟，心脏被他几句话拿捏住，嫉妒又不甘，愤愤地又往他软翘的屁股上又掐了几把，恶声恶气地说：“你再说？！”

甄懿痛笑半天，捂着屁股躲，连连说：“不说了，老公。”

他故意拿含情脉脉的眼神看他，打趣他刚才在蒋修临面前那句宣誓主权的老公。

 

被捋顺了毛的裴杨骄矜地垂着眼，“......”张张嘴说不出话，半掩在雪白枕头里的耳朵泛着鲜艳的红。

甄懿不依不饶地凑过去，“诶呀，杨杨，耳朵好红。”

“不许说。”裴杨恼羞成怒，片刻后又伸手抱住侧躺的甄懿，快乐地有点发抖。

又黏黏糊糊聊了一会儿，甄懿撑着手臂翻坐起来：“饿不饿啊？飞机餐可能不太好吃吧。我冰箱里还有......虾饺。”

“我吃。”裴杨坐起来，看了眼皱巴巴短袖，身上那股淡香水的味道已经散得七七八八，早上特意吹的发型肯定也全睡毁了——他在甄懿眼里肯定不那么帅了。裴杨心里有点紧张，表面不动声色地说：“我先洗个澡。”

“好。”甄懿应着，顺手扯下浅色床笠，然后走进厨房蒸虾饺。

甄懿拆开包装数了数，才二十几个，估计喂不饱裴杨，冰箱里也摸不出什么食材，只好点了外卖，下单了一份特大鳗鱼饭，蜜汁炸鸡，还有一杯看似健康的绿色蔬果汁。

裴杨洗完澡，围着条浴巾就挂空档出来了，嫌客厅厨房空调温度太高，又拿遥控器降下两度，然后舒舒服服地坐在餐桌旁。

“吃吧。”甄懿最后拆开一份炸鸡。

 

裴杨似乎真饿到了，埋头吃了十几分钟都没顾得上和甄懿说话。

甄懿把蔬果汁往他手边一推，“......慢点吃，喝点水。”

 

吃到八分饱，裴杨把蔬菜汁一推，正色道：“所以，到底是什么麻烦？”

甄懿接过喝了一半的蔬菜汁没滋没味地喝了一口，眼神有点闪躲，“之前跟你说，路上很黑，我好像被人尾随了，也、也没出事，就是平时多留了个心眼。而且你刚刚在楼梯上也不出声，那么突然地抱住我，换谁都会吓破胆的。”

“哦。”裴杨觉得怪尴尬的，手背碰碰鼻尖，给自己找补，“除了我也没人那么抱你啊。”半晌又道歉，“对不起。”

“没事啦。”甄懿皱皱鼻子，“就是蒋修临那儿，你把人家打了，我们还得去赔礼道歉。”

裴杨闷闷地溢出一声哼，显得不太配合，“我看他对你有想法。”

“······我看你看谁都对我有想法。”甄懿苦笑，“我是粉色人民币啊，谁都为我发疯为我狂？而且人家情伤未愈，还没从上一段感情里出来呢。”

“哦。”

裴杨想，情伤未愈？很好。安全。

 

裴杨吃饱喝足，去厨房把碗筷收拾了，甄懿就去铺新床单。

碗倒是没几个，裴杨三两下就洗干净，晾在架子上沥水。他仔细抹过沐浴露，又洗干净手，往卧室里走去。

推开门，倚在门框上，他看到甄懿背对着他，正跪在床上铺床，银柳般的腰背弯曲低垂，T恤上滑，露出一截雪细易折的腰，两只在通宵视频里出现的脚现在就在裴杨眼前，没一般男子那么粗大，骨相玲珑，脚趾头都圆而白皙，踩在深色床单上，更是白得艳刺惊心。

裴杨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床边抓住了甄懿的脚踝。

甄懿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像白兔子被人揪住耳朵似的，实际上，甄懿脚踝那儿有个奇怪的笑点，特怕痒，现在被裴杨大拇指点穴似的用力一按，当即哈哈哈哈大笑得颠倒在床上，“松开！哈哈哈哈！真的痒哈哈哈······”

 

他漂亮脸蛋剧烈地泛着粉，花枝乱颤地笑了半晌，难受地用脚踹裴杨，又被裴杨抓住脚掌，比了比大小，又握紧。

裴杨看着甄懿，他不说话又紧盯着人的时候常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让甄懿有点怪怪地泛麻，像融化的鲜奶油一样，甜腻腻地酥软下去。

“干嘛呀？”甄懿简直要哭了。

“你的脚好漂亮。”裴杨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最终得出鉴定结论。甄懿听了，害羞得直笑，说着，男人的脚，有什么漂亮不漂亮的，渐渐地，甄懿也跟裴杨一样不笑了。

沉默胶着着，两个人的眼神静默地撞在一起，擦出万千火花。他们喉咙发紧，不知是谁的脚先碰到了对方，短暂的带着急流火花的触碰过后，裴杨浑身发麻，猛地窜起来，把壁灯一按，趁着满室黑暗，带着甄懿钻进了还带着清新皂角香气的被窝。

甄懿哭着：“弄不开，你太凶了······”还拿手推他。

裴杨花了些水磨功夫，直觉半辈子耐心全耗完了，才听到甄懿的声音换了个缠绵的调。

他跪着，膝盖有些吃不消地发麻，开火车似的，裴杨从后面追着他，不依不饶。

甄懿用手指揉裴杨汗湿的眼窝，气息不稳，“你太坏啦。”

“你不想吗？”裴杨低笑。

“······我们可以像做实验一样，循序渐进。”

 

“可是我一向喜欢专攻要点。”裴杨垂眸看着泪汪汪的甄懿。

 

  39 第39章 
 
裴杨一夜好眠，早上醒来不是在美国的高层公寓，窗外零星几声鸟叫，动了动胳膊，怀里躺着的甄懿还睡着。他挠了挠他的脸，也没把昨夜体力耗费过多的小男朋友闹醒。

裴杨好心情地躺了一会儿，正要起床，听到甄懿的手机震动两下。

 

也许是要紧事？裴杨伸手拿过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看了看，一条没备注名字的陌生号码的彩信。甄懿手机没有设置密码锁，裴杨随手一滑就点进短信——屏幕里赫然躺着一张被不正常放大的男性生殖器。

裴杨惊坐起来，脸色铁青地看了看这张图片，又看了看熟睡的甄懿。

他把这条短信删掉，把电话号码拉黑，结束这一切后，他把手机放回原位。

下一秒，又有好几个陌生短信进来，裴杨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因为愤怒微微发抖，一条条点开，都是非常恶心丑陋的生殖器图片和极尽下流和侮辱的挑逗话语。

 

裴杨再次删除拉黑，手指滑动，确认甄懿没有下什么乱七八糟的同性社交软件。

他点开黑名单记录，里面已经有一长串号码。

他不敢想象，甄懿每天早上醒来看到这种东西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裴杨。”甄懿睡糊涂了，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出于本能反应地去抓裴杨的手指，摸索半晌，抓住了他的小指，才觉得被安全感包围。

裴杨僵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凑过去，俯身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

 

“啊？为什么要给我买新手机？”餐桌上，甄懿用筷子戳着他的流心蛋。

 

“上周刚出最新款。”裴杨笑，“有一款薄荷灰绿的颜色。”

甄懿有点心动，但是很矜持地说：“我们要把钱存起来，不是说要一起住吗，再把叨叨接回来，得买一个大一点的房子。”

“我还有私房钱。”裴杨面不改色地说。

“？！”甄懿把自己大半身家全存进共同账户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活像老公在外养人的可怜老婆，“啊，怎么这样！”

“我还是需要一点钱，像这种时候，偶尔满足一下你小小的虚荣心，或者供我浪漫一把。”

裴杨还是带甄懿先去线下体验店逛了逛，甄懿很喜欢，所以立刻在官网上订了一台新手机，还是甄懿喜欢的薄荷灰绿。

虽然手机还没到手，但不妨碍他立刻在购物软件上下单了新的手机壳——买了对情侣的，给裴杨的旧手机也套一个。

 

两人买完手机又去逛街。甄懿看中一顶棒球帽，深蓝色带字母，摘下来给裴杨试戴了一下，觉得很好看，最后买下两顶作情侣帽。

他们穿着一样的球鞋，一样的帽子，走在人群中不曾光明正大牵手，却又在熙攘肩背之间偷偷互相触碰，尝一把过时不候的高中早恋滋味。

“真好。”甄懿在面包房里感慨，“你竟然有一整天完完整整地陪着我。”

 

“有好几天。”裴杨端过铺着油纸的盘子，让甄懿把夹出来的牛角包放上去。

甄懿侧着脸，温柔皎白侧脸被玻璃柜门的光泽晕染得几许迷离，“为什么突然这么空啊？之前，之前明明打电话也没有空。”

裴杨点了点他想吃的麻薯，瞥他一眼，傲慢地笑：“我那时候如果不忙，现在怎么有空过来陪你？”

他那大半个月真是加班加点做到日夜颠倒，早上五点半的太阳他还真见过，像没熟的溏心荷包蛋似的。他以非人的效率完成一期实验，才得意向斯蒂文请出几天假——我要回去看看我独守空房的男朋友。

 

 

甄懿诧异地眨了眨圆眼睛，清澈瞳仁里溢出明晃晃的笑，他左顾右盼，见无人理睬，轻轻抓住裴杨的手，撒娇地摇了摇。

像猫儿献媚。

走出面包店，裴杨又说要去一趟便利店。甄懿去冷柜那儿挑了一只雪糕，回到柜台的时候发现裴杨杵在收营台旁边的货架上......正在挑安全套。

 

甄懿大窘，都没好意思走过去，躲在冒着凉气的立式冰柜后面，因为同流合污而羞愧。

他看到裴杨挑了一盒超大SIZE的，还带螺纹，“......”

下一秒，裴杨又拿了一盒，还没完，腾出一只手正预备拿第三盒。

甄懿吓得立刻跑出来，小声骂他：“你干嘛啊？买这么多？”

“总不能是用来吹气球。”裴杨侧头，眼睛微微带着笑，整张脸荡漾着坏小孩特有的狭促和捉弄。

 

“放回去吧，用不完的。”甄懿劝他，薄面皮已经臊得通红。

裴杨觉得自己受到质疑，冷酷道：“用得完。”

 

东西往收银台小姐姐面前放的时候，甄懿的头都抬不起来。

“一共三百五十七。”

裴杨没动静，撞撞甄懿，“付钱啊，我没带。”

收银小姐姐看了看两人，眼神讳莫如深，看甄懿就像看被英俊年下渣奶狗骗炮骗心的可怜小白花。

甄懿羞得面色通红，拿出手机，哆哆嗦嗦让人扫了码，到账声一响起，甄懿就拖着裴杨拽着一塑料袋的安全套跑掉了。

中午他们就近在高档餐厅吃得饭。消费升级的甄懿看着账单有点肉痛，对面的裴杨还在悠闲自得地嚼鹅肝。

 

用晚餐，裴杨去洗手间，甄懿守着购物袋喝着裴杨点给他的桑葚汁。

 

耳边脚步声响起，甄懿以为是裴杨，下意识带笑看向来人。

 

“甄懿。”穿着黑色西装的张峻微微笑道，看到甄懿穿着闲逛似的运动裤球鞋，头上还戴着一顶幼稚的棒球帽，显得那么稚嫩漂亮，不自觉就想起高中时代的甄懿。

甄懿笑容凝固，手拧着塑料袋，没有应他。

“真巧，我来这边谈点业务。”张峻盯着他，“对了，同学会邀请函你收到了吗？”

“没有。”甄懿皱眉。

“怎么可能呢？”张峻单手贴着小腹，浑身过于发达的肌肉把西装撑出夸张的弧度，像电影里的一流打手，他笑得很爽朗，但是却让甄懿毛骨悚然，“是我亲自发的啊。”

 

甄懿猛地站起来，面色苍白地向洗手间的方向张望。

张峻自然注意到了，“你跟人一起来的？”

“对。”年轻冷淡的男低音在张峻身后响起，没什么情绪，只有天然的傲慢和轻蔑，张峻转过身，和裴杨对视。裴杨比他还高几公分，视线倨傲地向下俯视，“你有事吗？”

张峻依然微笑：“是甄懿朋友吧。”

裴杨完全不走正常社交的套路，咄咄逼人：“你呢？”

“......我，我是甄懿老同学。”

裴杨又露出那种浑然天成的轻慢，不为所动，只是懒怠地“哦”了一声。

张峻不习惯处理这种人，情绪冷淡，喜怒难辨，没有正常的世俗社交愿望，甚至并不介意显示自己的冷血。

“甄懿，走了。”裴杨拎起甄懿身旁的袋子。

 

甄懿如梦初醒地走到裴杨旁边，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满心依赖地看着他。

“甄懿，你同学会来吗？我们老同学想见你很久了。”张峻当着裴杨的面问他，似乎想引出他更多的话题，好让他进一步解释自己和甄懿的关系。

裴杨皱眉，心不甘情不愿地问甄懿，“你想去吗？”

甄懿迟疑着不敢点头。

裴杨看向张峻，冷冷地说：“他说他不想去。所以，你能别挡着我们的路吗？”

 

上了车，甄懿坐在副驾驶，有些慌手慌脚地系安全带。

他没想到和裴杨在一起的时候会遇到张峻。

“甄懿。”裴杨不急着开车，在阴暗的地库里伸手掐了掐甄懿的脸，说不清是惩戒还是安慰，“你刚刚看起来，像是快被吓哭了。”

修长手指扣着他下巴，大拇指耐心地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甄懿没来由觉得紧张，惴惴不安地说：“我没有。”

 

裴杨觉得烦闷，但他不预备在这里吸烟。他拔掉车钥匙扔在手边置物箱里，车门紧闭，甄懿已经退无可退。

“你有事情瞒着我。”裴杨想要尽可能地表现得冷酷一些，他喉结微微滑动，但是一直没有说话。

陌生男人的骚扰图片，还有这个奇怪的过分热络的老同学，重逢时有点神经质的尖叫，到底是什么情况？

对峙的一分钟后，甄懿瘦削双肩颤抖，哆嗦着哭出来，却不是想要交代什么，而是很委屈地骂裴杨：“你混蛋。”

裴杨瞬间没辙了，手足无措地，“你哭什么呀？”又找来纸巾给他擦眼泪，眼泪越擦越多，裴杨吓得噤声，捧住他红润的脸，别扭地命令：“不哭了。”

“你像、像在对我严刑逼供。”甄懿委屈大哭。

裴杨举手投降，就差竖起白旗，听甄懿哭得一颗心七零八落，碎得快拼不起来，低头道歉：“我跟你道歉，刚刚对老婆态度不好。”

 

甄懿哭晕了，一股脑全说出来：“之前有、有神经病在厕所拖我，他还摸我！他说，有人告诉他，我从高中的时候就在外面、外面滥交......我把他送进派出所，十五天就出来了！......后来又有人给我发那种恶心的照片，天天发，我已经换掉一张电话卡了，可是还是有图片发进来......我不知道那群人是怎么、怎么想我的......也不知道外面怎么在传我......太恶心了，裴杨，我怎么跟你说啊？”

裴杨越听脸色越难看，愤怒，自责，无力和懊悔，他在方向盘上狠狠砸了一拳，又转身伸手搂住他，感受甄懿在手掌心颤抖的背，“你倒忍得住不和我说。”

“我不是你的电话男友，甄懿，不管什么情况，你都可以更依赖我一些。”

 

  40 第40章 
 
甄懿一场大哭后总算把近些日子来积蓄的负面情绪消耗完。裴杨抱着他，在呼吸逼仄的车里反复抚摸甄懿的后背和纤细的后颈，其实心里很后怕。

甄懿止住哭，怪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脸，反手抽了张纸巾擤擤鼻涕，撤开身体，有点喘不上气似的，“我们先把车开出去吧。”

 

裴杨立刻发动汽车开出地库，驶到林荫道旁划定的停车带，却没有停。他脸色很凝重，但是面对甄懿的时候尽可能表现出温柔放松的一面，“一会儿我去找习睿云，商量点事情。”

 

等两人坐到习睿云家的真皮沙发上时，习睿云披着睡袍姗姗来迟，从楼上下来了。

互相打过招呼，裴杨拍拍甄懿的肩膀，“他有一间放映室，藏着不少绝版碟片，你要不要去看看？”

甄懿站起来，又立刻意识到什么——裴杨是想把他支开。他立在沙发边上，低头看坐着的裴杨，不容置驳地说：“裴杨，如果是要商量我的事情，那我也必须在场。”

裴杨噎住，无奈：“你只需要去舒舒服服地看会儿电视节目，这两天好好休息，我会解决好一切。”

甄懿不合作地一屁股坐回原位，腿挨着裴杨，亲密，又执拗，“怎么解决？我也要知道。”

习睿云挠挠头，看看两人，一头雾水：“到底什么事啊两位哥哥？”

裴杨看甄懿一眼，甄懿镇定地和他对视......裴杨疑惑地想，明明刚刚还哭得那么可怜，现在怎么又犟得要命。

没办法，裴杨只能牵住他的手。

对面的习睿云一看：“......倒也不必。”

裴杨尽量平静准确地复述了情况。

习睿云皱眉听着，偶尔惊疑地看一眼甄懿，最后大骂一声“操”，“这帮鳖孙，好特么恶心，我看裤子里那东西用不着就割了吧，放火烧了扬灰还能反哺臭水沟。”

习睿云骂完，觉得当着甄懿这漂亮斯文知识分子的面，实在不文明，悻悻住嘴，转而问裴杨：“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裴杨冷酷道：“我觉得你刚刚的建议不错。”

习睿云沉吟：“......我觉得我们可以再斟酌一下。”

裴杨又说：“卸条胳膊卸条腿？”

习睿云黑脸：“......虽然难度不大，但是哥，我们是正经人，也不混黑的哈。”

裴杨又改了主意：“我知道了，需要一些意外事故，我会安排。”

甄懿惊呆了：“裴杨，你......”你好像变态啊！

习睿云赶在甄懿三观崩塌之前把甄懿催上楼，支开甄懿后，他们总算能正常地聊一聊了。

“我知道你很愤怒，非常愤怒，极其愤怒。”习睿云点烟，“裴杨，你要杀人放火.....虽然不大可能，但我也会做那个给你藏刀添油的人，问题是，你刚刚也看到了，嫂子的道德底线很高，人又比较单纯天真，你要是真那么做，我估计吧，他得怕你，不仅限于晚上不肯跟你钻一被窝。”

“......”裴杨神智归位，接过习睿云手里的烟急急地吸了一口，皱眉吐出烟雾，“我昏头了。”

“我那么宝贝他，连phone sex 都不舍得跟他打，就是怕他心里害羞委屈。”裴杨抓了抓头发，躁动地说：“结果，妈的，那些人......”他说不出那些词。

习睿云把烟一掐：“我们从长计议。”

过了不知多久，裴杨走进放映室，甄懿蜷缩在丝绒沙发上已经睡着了。他俯身捏捏甄懿的鼻子，“起来了，我们回家了。”

甄懿迷迷糊糊抱住裴杨的手，又惊醒，“你们商量出什么了？”

裴杨腾出一只手给他穿上拖鞋，掌心不经意温过他的脚掌，“没商量好。”

甄懿紧张地揪住裴杨的衣襟，“裴杨，你不能犯法，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再清楚不过。”他正色道，“你不能为了那群人渣，把自己搭进去！”

 

裴杨不为所动，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瞳仁在昏暗光线下近乎漆黑，像黑洞一样把甄懿吸附进去，“甄懿，你刚刚在楼下的时候很害怕。”他歪了歪头，“你怕我吗？”

甄懿无措：“我没有啊。”

 

裴杨眨眨眼睛，“怕我也没用了。如果你要离开我，我就把你关起来。我会选大一点的房子，最好带个花园，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看电视、睡觉、遛狗，只是千万不要乱跑，如果乱跑，我就拿链子把你锁在床上......”裴杨刹住话题，似乎意识到过火，最后补充了一句：“你在我的世界里是自由的。”

甄懿拉住裴杨的手，发现他掌心温度奇高，似乎亢奋过度，他有点担心地说：“我没有怕你。我也不会离开你。”

“哦，那我愿望落空了。”裴杨近乎温柔地看着他，无力地笑了笑。

甄懿越来越不安，觉得裴杨很奇怪。去取车的时候，甄懿刚想开口，裴杨就把一罐刚刚取出的冰可乐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刺激得他连连哆嗦。

裴杨勾唇笑了一下，牙齿雪白，平日里那么疏离冷漠的人，此刻眼神罕见地温柔，站在夜风里的时候，有让人心旌摇曳的英俊。

 

甄懿再次几欲落泪，最终只是吸了吸鼻子，乖乖坐上车，然后好像一刻也无法与裴杨分离地拉住他的右手，又在擦过红绿灯的时候，不由自主和他十指相扣。

 

“宝贝，这两天请假吧。”裴杨转过脸，“休息一下。”

“嗯。”甄懿用力点头，不经意看到裴杨一侧的窗外灯火流淌。

张峻在家里睡觉的时候接到电话，最近在谈的那个合作明明并不顺利，但是莫名其妙给了他，并且还有和市里大医院的独家医疗器械合作。

“真的？”他不敢置信地坐起来，喜形于色，“行，那合同什么时候签？明天上午，哦，好的。再会再会，改天再请你吃饭。”

张峻躺在床上，把吊灯拧得很亮，在强烈的白光中，他有种梦呓般的直觉——他的人生轨迹要改变了，他要发财了，他要做在这个城市扎根了，他要做人上人了。

他现在想起自己一个月前买的那辆别克，已经没有那种喜悦，心里只有一个年头——换掉它，再买一辆好车。不仅是好车，房子，还有女人，都来了。

他夜里旧梦频发。

高中时代已经很久远了，那些朋友，那些老师都已经面目模糊，连和他一起被开除的当时自诩情比金坚的女友，他都记不清她眼尾是不是有一颗痣。

很多细节都变得很模糊，可是有些细节却像沙中碎金一样在淘洗中愈发清晰。他记得那天开学，自己抱着篮球踩着上课铃回来的时候，台上站着的清瘦漂亮的转学生。

他说话慢吞吞的，有点怕生或者害羞，但是眼睛习惯性带着点笑，像是天生好脾气。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他坐到了自己前面。

他不知道“懿”字怎么写，还特意借来字典翻了一下。

从梦中惊醒后，张峻心口说不出的酸软。那种感觉甚至不同于和女友在恋爱长跑后分手的酸痛。

张峻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图片，是高中毕业照。他因为退学没有参加合照，这张照片是问之前班里的朋友要来的。

 

倒数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男生皮肤雪白，面容清秀，冲着镜头微微笑着。

他把手机盖在自己心口，喃喃：“甄懿。”

 

第二天上午，张峻穿上自己的西装，站在镜子前打着领带。

 

他踌躇满志地想，等签好合同，就去买套名牌西服。

他按照发给他的地点开车过去，走进包厢，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发现包厢里坐着两个年轻公子哥儿。

 

一个眼生桃花，穿灰紫色T恤，体态别样地风流，正和旁边那个青年说话。

张峻一眼认出来——是那天和甄懿行迹亲密的男人。

他立刻定下心神，朗笑进门。

对接的掮客互相介绍，又对着张峻说：“这位姓习，这位姓裴。两兄弟都家大业大，管着好几家制药公司和私立医院，这次合作能成啊，也是靠他们最终点头。”

张峻立刻起身，谄媚道：“习少爷，裴少爷。”

 

习睿云眯起眼睛：“嚯，倒是蛮久没人这么叫我了，搞得我好像是旧时代的阔少爷，真是不好意思。”

张峻笑意加深，又恭维几句。

裴杨一直很高冷地喝着茶，半晌，不紧不慢地说：“我和张代见过一次，在哪儿？”他似乎想不起来了。

张峻立刻说：“在餐厅里，您那时候和甄懿，也就是我老同学在一块儿。”

 

掮客笑道：“哟，原来还有这份关系，朋友的朋友，可不也是朋友吗？这关系牢靠的。”

裴杨不为所动地“嗯”了一声。

 

 

两方共看合同，合同还得再敲定，掮客又说：“小习总和裴少爷是讲信用的人，不会赖你的合同，你放宽心回家等消息吧。”

 

众人站起来，张峻伸出手，笑容满面：“承蒙你们信任，合作愉快。”

一一握过手，到了裴杨面前，裴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把手伸出来，让他很轻地握了一下。

 

张峻回到车上，掌心还有裴杨刚刚那记浅握留下的触觉。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而不粗大，皮肤光滑，只有指腹有薄薄的茧，握在手里有种让人心惊的温热触感。

 

这是一双贵少爷养尊处优的手。

张峻嗤笑，搓了搓手，不屑地想，也就是有个好爹罢了，就到老子面前拿乔。他才是真正的白手起家，大有可为。

至于甄懿。甄懿天生娇贵，就应该像只金丝雀，或者像只猫儿一样被养起来。也不就为着上床狎昵，偶尔摸一摸，逗一逗，看这种孱弱美人发抖，也是爽快事。

 

张峻估计裴杨也就是因为这点看上甄懿的。

 

  41 第41章 
 
张峻打开一个蓝色社交软件。这个软件主要服务客户是同性恋群体，页面功能隐蔽。他加了几个群，之前日子不好过的时候还在里面靠一些肌肉照向饥渴的0兜售过一些健身器材和减脂增肌的食品，后来变成他向这个世界倾吐自己变态欲望的窗口。

他点开一个群，里面还有男人对他前天发的甄懿的高中体育课照片品头论足。

 

【看起来很清纯，到底有没有那么骚？】

立刻有人艾特他：【快来亲身说法~】

张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一瞬间，他也觉得这件事情很无聊，但是他的手指动了动，机械地下意识地回复了那个男人，把种种虚构的香艳情景再述了一遍，并且在那些陌生网友的羡慕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他春风得意地哼着口水歌，愉快地打转方向盘，向他在这座城市暂时的栖居地——一间小小的民居套房开去。

张峻心道：“我总不能再屈居在这种地方。”

裴杨回来的时候，甄懿坐在单人沙发里看一本新上市的推理小说。他先洗手，然后才在甄懿坐着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硬要和甄懿挤在一块儿。他低头，看到小说只看了十几页，随口问了一句：“主人公是哪个？”

 

“唔。”甄懿支支吾吾地，丧气地说，“我也不知道。”

“别看了。”裴杨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把小说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茶几上，又用带着淡淡油墨香气的手指揉揉他的脸颊，“想不想出去逛超市。”

甄懿有点兴趣了，起身去换了一套适合出门的衣服，踩着运动鞋和裴杨出门了。

“你早上干什么去了？”甄懿在上车后还是问出这个问题。

“有点生意要谈。”裴杨腾出右手摸了摸他手背，“一会儿买只大龙虾回去，我给你做黄油蒜蓉焗虾。”

 

甄懿笑笑：“好。”

路过生鲜区，裴杨挑了一只红澳龙，又买了些生蚝牡蛎打算再做道配菜。甄懿一会儿没见人影，端了两杯小小的酸奶过来，“导购说可以试喝，你喝喝看。”

“哦。”裴杨张嘴衔住杯壁，喝了一口，“味道还行。”

“那我买一盒。”甄懿收回杯子，又往购物车里放了盒芦荟味酸奶。

“薯片呢？不要吗？”裴杨推着车问道。

“也要。”

裴杨就问：“要什么味道的？”

 

甄懿想了想，拿了包原味薯片，看了看其他口味，有些举棋不定。

“都试试看吧。”裴杨豪横地把每一个正常口味的薯片都用手拨进购物车里。

付完钱走出商场的时候，他们又在午市里看到卖紫米凉糕的小摊贩。

裴杨今天一整天都像好不容易带小孩儿出来玩的单身父亲，每一样觉得甄懿会喜欢的东西都愿意买下。

“吃吗？”

甄懿嘴里还塞着刚刚出商城大门的时候买的热狗，腮帮子鼓鼓，“啊？哦。”

裴杨拎过所有购物袋，让甄懿腾出手来专心吃凉糕。甄懿其实不太爱吃这种容易吃夯的糕，咬了一口，觉得清甜，可是再也没有肚子吃第二口了。

 

“那给我吃吧。”

 

裴杨看着他，甄懿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咬过一口的紫米糕喂到他嘴边，裴杨神态自若地咬掉了第二口。

“好吃吗？”甄懿问。

“有点甜。”裴杨勾唇笑着。

甄懿就有点害羞地眨眨眼睛，在午市里拉住了裴杨的短袖下摆，像是害怕被人流冲散。

拎着大包小包，步行五分钟回到公寓，裴杨洗完手就开始满厨房的找尖剔刀，最后真的被他从餐柜角落里找到。

裴杨处理龙虾的时候，甄懿就在旁边倒腾他的海鲜沙拉，一边问：“你真的会做吗？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帮你查菜谱。”

“你可以相信一个身在美食荒漠美利坚三年的中国人。”裴杨熟练地清理着尾部，“烤箱菜我都做得不错。”

甄懿嘿嘿笑：“那还是我厉害一点，我会做铁锅菜。”他故意问：“我会做葱油多宝鱼，你会做吗？”

“不会。”

“那，我会做韭菜炒蛋，你会做吗？”

“......不会。”裴杨立刻说，“我不喜欢韭菜。”

“你不懂家庭餐桌的哲学，我妈说，桌子上一定得有自己男人喜欢的菜，还有一道不喜欢的菜。”甄懿低头，还在沙拉酱和油醋汁之间纠结。

 

“为什么？”裴杨停下动作，不解地问。

“暗示他，我很爱你，但不代表我的一切都附和你。”甄懿说，“也许是胃口，衣服颜色的选择，或者出门方式的不同。”

“哦。”裴杨应道，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最不喜欢的是鲜蔬虾仁，明天可以看到它出现在餐桌上吗？”

“......拒绝变相点餐。”甄懿拿起两柄叉子交叉，极力表示抗议。

等裴杨终于鼓捣出黄油蒜蓉焗虾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在等待烤箱的过程中吃下了大半份海鲜沙拉。

甄懿伸手：“先等我拍照。”对着卖相不错的龙虾拍了几张图片，才开始指挥裴杨拆虾。

裴杨没吹牛，他做的烤箱菜真的还不错，黄油蒜蓉的香气和海盐的咸鲜已经完全和Q弹的虾肉融合在一起，滋味相当丰富。

“好吃！”甄懿不吝啬地给他夸奖，“你是烤箱菜大厨！”

“一般。”裴杨拿起筷子，“比你这个铁锅菜大厨还要略逊色一些。”

 

为烘托氛围，甄懿还开了一瓶之前公司团购买的红酒，倒进高脚杯里，简陋而愉快地吃着晚餐。

酒足饭饱，甄懿又把锅里吃不完的清灼海鲜装了一盘送给对门邻居。

这回来开门的是小孩儿，挺有礼貌地叫了声叔叔好，看到餐盘里的海鲜想吃，又不敢收，只好大声喊来厨房里的妈妈。

女人前天吼过他们，嫌他们在楼道里吵闹，现在看到甄懿送东西过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收下后又给了一盘刚煮好的鲜玉米，“诶，给你们吃。”

“谢谢。”甄懿收下，又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发，温温柔柔地笑着，“这几天都没有听到你跳广播体操的声音了。”

“学校比赛结束啦，我拿了广播体操二等奖。”小孩儿高兴地说。

“好厉害啊。”甄懿夸奖他。

 

裴杨倚着门框看着他们。

 

他自己并不习惯这种场景，却很喜欢置身这种场景里的甄懿。而被烟火气包围的温柔可爱的甄懿，又一次让他产生了结婚的冲动。

 

甄懿说了再见，迎着裴杨进门，反手关门的时候，突然察觉到裴杨从后面抱住了自己，几秒钟的亲昵后，力道又微微松开。

甄懿失笑，觉得突然想要拥抱的裴杨很可爱。

然而下一秒，裴杨就扣着他的手腕，强硬地不容拒绝地把他抵在了玄关墙壁上，他惊喘，额头轻轻擦过青绿壁灯，来不及回神，裴杨就低头攫取他的嘴唇。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躲在玄关接了会儿吻。

半晌，别别扭扭地分开，唇齿间还残留着黄油和红酒的香气。

“干嘛。”甄懿语气里没有疑问，有点娇气地打了一下他的胸口。

 

裴杨迟疑很久，咽下许多冲动字眼，眼神凝视甄懿，“娇气鬼，刚刚不是还喘不上气吗？”

甄懿面红耳赤，“啧”一声，又打了一下裴杨。

 

力道轻飘飘的，还不如挠痒痒。

 

饭后，裴杨负责洗碗，甄懿负责拖地。

他们都觉得，需要更多的高科技产品来解放他们的双手和时间。

厨房里水声哗啦，裴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他擦干净手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习睿云发来的【顺利。】一则。

裴杨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放回口袋，余光瞟了一眼客厅里的甄懿，半晌，心情有些好地笑了一下。

 

  42 第42章 
 
张峻接过签字笔，签好合同，在巨大的绿玉办公桌上又把这份文件看了又看，满意的笑再也没有止住。

 

一旁的习睿云难得穿了西装，可是配了条很浪荡的花衬衫，扣子开到胸口，像被迫营业的纨绔子弟，他把文件一收，扔给张峻一支烟，挑眉笑笑：“合作愉快。”

张峻指腹轻轻捻弄这支细长的烟，爽朗笑：“承蒙你们关照。”

“裴杨今天有事情。”习睿云吞云吐雾，“不然今天就可以吃顿饭。我和他做生意，更看重的是个人能力还有眼缘。张代，”他下结论，“你是个值得结交的爽快人。”

习睿云眼珠一转：“过两天，我们有辆邮轮要出海，”他抛出金色橄榄枝，“也可以介绍一些朋友给你认识。”

张峻很激动，身上被西装裹住的肌肉贲张，像某种不灵巧的田间牲畜，“那，那再好不过了！”

第二天，习睿云就带他出了海。

张峻见识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穿着名牌西装站在大厅里的时候，有漂亮琴手拉着琴，穿着普拉达的香艳女子袅袅而过，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邀他共饮一杯酒。

巨大的炫目水晶灯和昂贵的编织地毯，把宽阔的空间装饰得像一个上下闭合的礼盒。

 

张峻的心跳得很快，他好像一步步走上云端。

女子摸他手，很自然地拉他来到牌桌前。张峻并不爱赌博，也从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他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女子仿佛看穿了他，用那种妩媚而不锐利的眼神戏谑看他，“那你看着我玩好啦。”

牌桌上玩得很大。张峻大个子杵在旁边，不赌也不玩，显得很突兀。可是他没有准备那么多钱。

女子扔几个筹码给他：“你试试看嘛，输了算我的。”犹豫之间，习睿云也过来了，端着杯葡萄酒，俯身看了眼牌桌，又看了一眼张峻，笑道：“你怎么不玩？”

习睿云阔气地把自己的口袋翻出来，里面随便装着几枚大面额筹码，但是他好像只是随手装了几个玩具，“自己拿吧，来都来了，怎么能不玩玩儿这个？”

女子也笑：“对啊。”

好像被裹挟着，好像被某种香艳的金色迷梦诱惑着，张峻拿起了两枚筹码，坐在了桌前，像一个真正的被这群有钱人承认的男子汉一样，身旁伴坐着之前根本无法接触到的女人，心也漂浮着，“好。”

 

张峻手气太好了，两枚筹码赢得全场侧目，五颜六色的筹码小山似的堆在他手边，结束的时候，女人很顽皮地说：“你有没有看过周润发演的赌神啊？”

张峻了然，豪气干云地随手捞了一把筹码，散给围观的群众。在哄笑和掌声中，他拥着女人离开，在昂贵套房里有了极其美妙的一晚。

 

他笑：“你像个妓女。”

她也不生气，眼睛眨眨，“如果你很有钱，那么永远有人愿意做你的妓女。”

张峻快意地大笑，语气温柔：“这真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他亲了一下女人嘴角，“这也是我新人生的开始。”

裴杨接到习睿云电话的时候，正在和甄懿打游戏。

 

习睿云话讲得简洁，几句就挂了，都没让甄懿多问。

甄懿穿着家居的短衫短裤，两条雪白修长的腿盘起，两手捧着游戏手柄，指挥小人跑来跑去，抽空还要撅着嘴喝一口裴杨喂过来的冰可乐。

甄懿看自己小人要挂了，气哼哼支使裴杨，“你快来救我啊。”

“你在哪儿呢？”

 

“你看地图！要越过一座山，还要淌过一条河。”甄懿目测了一下距离，不满道：“你离我怎么那么远？”

“行了，我插上翅膀飞过来行吧。”裴杨使用了包裹里的翅膀道具，傻不拉几的电子小人长出一对梦幻粉翅膀，原地助跑两下，开始飞翔。

 

裴杨看了好一会儿，自己嫌弃道：“好像鸟人。”

午餐是去附近一家私厨吃的，味道一般，胜在菜品丰富。甄懿到了夏天有一点消夏症，一天的胃口和今天的气温呈反比。裴杨点了不少清淡小菜，甄懿清清爽爽吃了一些，觉得有了胃口，又不好意思地说想吃肉。

 

裴杨一听，好事，立刻又开车带甄懿去吃烤肉。

甄懿吃饱喝足，坐在副驾驶上犯饭晕。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裴杨逛超市的时候新买的车载香熏，还是和原来常用的那一款一样，散发着淡淡的柑橘清香，他微微笑道：“完了，我好困。”

“那就回家睡觉。”

甄懿不舍得浪费和裴杨在一起的时间睡觉，“那万一我睡到下午四点怎么办？”

“我两点半就把你叫醒。”

甄懿弯眼：“那好。”

 

甄懿缠着裴杨睡午觉。他手脚都缠在裴杨身上，像某种柔若无骨的粉色章鱼，嘴唇润润的，亲了一下裴杨，很快就没有亲昵的力气，眼睛一眨就睡着了。

 

甄懿睡着以后有种别样的冷酷，他会固执地睡到床的一侧，不喜欢抱着被子，也不喜欢有人碰到他。偶尔裴杨把他搂进怀里，他就会不住地恼怒哼哼，一努一努地尝试逃脱。

 

裴杨心想，还是床太大的缘故。

不过甄懿睡醒以后娇得要命，扒拉在他胸口，软绵绵地蹭，嘴唇往他锁骨和下巴上胡乱地亲，微微弯着惺忪的眼，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好舒服。

 

裴杨拱火：“再蹭试试看。”

甄懿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根本不怕他，该蹭就蹭，该闹就闹。

被子里玩闹半晌，有人按门铃，把甄懿吓一跳，牙齿立刻松开裴杨的手指，推他胸口：“有人。”

 

“我去开门。”

来人是定制家具店的服务人员。裴杨给甄懿订制了一个胡桃木的书柜，放在客厅空荡荡一角，方便甄懿把堆在地毯上的书放上去。

甄懿好喜欢这个书架，立刻规划道：“上两层放我的书，下两层放你的书。”

“嗯。”

“裴杨，”甄懿突然皱皱眉，委屈地说，“你现在给我买书柜，意思是不是，我还得在这里住很久，我们还有好久好久才能真正住在一起？”

“不是。”裴杨抱住他，“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它，想立刻让你高兴。”

 

甄懿此刻很想问问裴杨归期，可是忧郁再三，只得咽下。他舍不得问，也不愿意从此刻就开始思念。

真的，之前没谈恋爱的时候，快活是一个人事情，思念只是淡淡的对亲友的思念，可是谈了恋爱，好家伙，心情大起大落，甜蜜的时候像坐云霄飞车升到顶端，快乐得他可以唱一整天歌，分离的时候就自己一个人打扫浴室瓷砖，一边擦一边觉得自己好可怜，掉眼泪都拗到不肯让对方知道。

相思始觉海非深，这话不掺假。

 

晚上两个人偷懒，想煮豪华版方便面吃。

甄懿煮着面，裴杨开了瓶雪碧，照着教程准备做两杯青柠莫吉托。

 

甄懿喂裴杨一口午餐肉，“我买的新口味，好吃吗？”

“不错。”裴杨回道，看了眼锅，“再翘个蛋。”

 

“知道你吃不饱。”甄懿笑，“我妈上次还念叨呢，能吃六十多个饺子的小裴呢？”

裴杨僵住，半晌，“我在阿姨眼里不会是饭桶吧。”

甄懿安慰他：“你在她眼里是个能吃的帅哥，安心，安心。”

“那就好，不耽误我到时候上门再提亲。”

甄懿疑惑地说：“什么叫再提亲？”

 

“那年冬天，你邀请我去你家过年，”裴杨往事重提，感慨无限，淡淡落寞，“我当时傻，以为要见家长。”

甄懿心虚地“哦”了一声，悻悻看他一眼，“你还生气吗？”

“又不是你的错。”裴杨调着饮料甜度，大开口的灰T恤让他看起来像个居家帅哥，“我当时确实一头热。”

甄懿一听，听出别的意思来，撇撇嘴：“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不是一头热吗？你对我的感情没有以前那么炽热了吗？说好的旧情复炽呢裴杨？？？”

裴杨又拿冰雪碧贴他脸颊，冻得他龇牙咧嘴，“我晚上就让你再次感受感受我的炽热。”

“......”甄懿脸蛋微红，身体下意识回忆起那种极致的让人抓狂的滋味，有点怂了，“最好节制一点。”

 

“不行。”裴杨严肃道，“说好的旧情复炽。”

晚上的裴杨把甄懿结结实实折腾了一通。

甄懿呼吸不匀，脸色涨红地趴在床单上，踢了一脚裴杨。裴杨也不恼，抓起他的脚在他雪白脚背上亲了一下。

甄懿吓得往回缩脚，对这种亲昵还感到害臊，“别闹了，脏不脏呀。”

 

“不脏。”裴杨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我就亲。”

甄懿抿抿嘴唇，含羞带怯地看了他一眼，索性扑腾起来又窜进他怀里，让他抱稳当了，小孩儿似的撒娇。

 

冲澡出来，裴杨接到习睿云又一通语音电话。

“成了。”习睿云笑着说，“这傻逼真的不禁逗，还真以为自己赌运好，再加上我雇的那美妞煽风点火，一天半时间就输了百来万。现在还不出，就等邮轮在澳门停靠了，赌场债主会处理他。”

“怎么处理？”裴杨懒洋洋喝着水。

“打掉几颗牙齿，弄残一条胳膊？不知道，等他给家里打电话筹钱吧。”

张峻躺在杂物间的地板上，有人踢了他一脚，让他给家里打电话。他个子高大，以前还是体育生，后来又勤于健身，被扣住的时候还挣扎了一番，可惜敌不过练家子。

张峻嘴唇动了动，发现齿缝里源源不断地流着血，似乎是断了颗牙。他半死不活地，没说话，又被踢了一脚，被人扯着耳朵，“我他妈让你给家里打电话！”

“不行。”张峻嗓音破碎，像牢笼里的困兽。他昨天刚和父母说了自己要发达的事情，两个老家伙还为他高兴着，估计当晚就打遍了所有亲戚的电话。百来万？他们拿不出来。他也不想再经历一次高中时候那种被无能的父母痛打然后赎走的折磨。......怎么回事，自己好像只是在牌桌前坐了一会儿，渐渐地，赢的没那么多了，他还准备向习睿云借点筹码，怎么突然就......张峻挣扎了一下，对看着他的人说，“我打电话，我给我的朋友打电话！”

“报号码。”

 

张峻报了习睿云的电话号码。

习睿云正和裴杨语音通话，冷不丁备用手机接到个陌生电话，他接起来，听清原委，还听到电话那头张峻的声音。

他装作听不清，让张峻再说一遍，然后把声音公放给电话那头的裴杨听。

 

“习少爷，我是张峻！我这里，一不小心欠了一点钱！百来万，对您来说是小数目！这样，我把合作所得收入分期给您还回去，我现在是真急！有人打我！”

 

习睿云不为所动，对裴杨说：“哥，你说吧。”

裴杨握着手机，看到甄懿从浴室里出来，脖子粉艳艳的，小声哼着歌，快乐地开始给自己吹头发。

 

裴杨眼神微动。

因为赶着亲自给甄懿吹头发，他决定结束这通无聊的电话，“你对他说再见就好了。”

 

习睿云表示收到，对着备用手机笑嘻嘻地说：“张峻，再见咯。”

张峻如遭雷击，一时不能反应电话那头的语言和笑意，直到被人扯着头发仰起脸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你坑我！你坑我！妈的！”

 

看守的人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妈的，每个来赌的人都说自己被人坑被人骗，有人用枪指着你让你赌钱吗？自己贪，把自己搭进去了。”看守抽根烟，“等靠岸，老板会处置你。”

“怎么处置？......这是法治社会！”

看守笑笑：“放心，这是法治社会。”他笑容更深，“让你在澳门工厂里做工咯，做一辈子的工，希望你死之前能还清利滚利的利息。”

 

他看了眼张峻的名牌西装，把他领带扯下来，骂道：“一个穷光蛋，还穿这么好的西装，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张峻木然道:“和我一起的女人呢？”

“有女人？”他回忆了一下，“那个是船上干了好几年的野鸡，不过打扮得确实像有钱人家小姐，你给她多少钱？”

 

张峻闭上了眼睛。

 

  43 第43章 
 
甄懿是后来在和妈妈的通话中才了解到这件事情的。

“你记得上次给你送鸡蛋那个后生不，我和他阿姨认识的呀。他在澳门赌钱，欠了好多钱，听说要把他手指砍下来，他爸妈急得要命，把老房子和旧店面全卖了，又拼拼凑凑，好不容易把钱给还上了，听说俩老人家把儿子接回来的时候，儿子都不说话了。手指，大拇指少了半根......吓人吓人，”甄妈妈惊魂甫定，“看来我也不好老是去搓麻将了。”

甄懿握着手机茫然地站了一会儿。

少了半根手指，不会说话了。张峻成这样了？

裴杨穿着清爽的蓝T恤和牛仔裤走进来，手指头上挂着串钥匙，说：“走，送你去上长笛课。”

甄懿把他的长笛翻出来，塞进乐器包里，默默跟了上去。

 

路上有点堵，车子开得有点慢，在车流里移动着。裴杨顺手调试电台，乍听到甄懿开口：“裴杨，张峻怎么样了？”

裴杨皱眉。他不喜欢甄懿的嘴唇里吐出这个名字，“怎么突然提起他？”

“我，我听妈妈说了。张峻回家了，精神状态不太好。”

“哦。”裴杨冷酷地应了一声，并不同情。

 

甄懿好久没说话，让裴杨有点不安，“你怎么了？”

甄懿惊惶地拉住安全带，从知道张峻近况的那一刻开始，他所树立的强大到不容置疑的形象倒塌了，化为齑粉的还有甄懿曾经怯懦和日夜难安。可是他痛快吗？没有。他不知道这样的结局正义不正义，合理不合理，他只是觉得凄惶。

他可以彻彻底底忘记张峻了吗？

甄懿说：“裴杨，我之前一直在你面前刻意回避他......是有原因的。”他语气平静，“他高中的时候，和我是同学，还曾经做过室友。他......他当时有女朋友，但是他经常摸我，摸我的脸，手臂......”甄懿察觉到旁边裴杨浑身肌肉的紧绷，但是他必须说下去，“我拒绝过他，可是他和周围同学说，只是开玩笑，不要在意，只是和你亲近，又没有别的意思。”

甄懿顿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后来我就不再拒绝了。到后来我甚至认为，男生之间那么亲密也是合理的，朋友之间同样如此。”

他对自己曾经的痛苦避而不谈，是因为他觉得他可以成熟利落地为一切画上句号了。

“就像洗脑一样，有个声音告诉你，不要拒绝，不要说不，不然就会有非常残酷的代价。我后来很难拒绝别人，同学的请求，老师的请求，或者......”

“或者我的请求。”裴杨声音无限低迷下去，简直像梦呓，他不安地抿了抿嘴唇，看向甄懿，“你想说什么，甄懿？”

“裴杨，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我不能拒绝其他人是一种习惯，而我不能拒绝你，只是因为，你是裴杨。”

甄懿顿了顿，“关于这段感情，我还有什么没告诉你的吗？”

裴杨微笑：“没有。你已经对我和盘托出了。”

他又说：“我很高兴。”

甄懿松口气，脖颈后仰，“所有的坏事情都结束了。”他又看着裴杨，柔软微笑着，“我心里的所有石头都放下了。”

裴杨笑：“那你现在肯定很轻。”

“差不多吧，也许心里轻了两三斤。”

裴杨笑得眯起眼睛，“一会儿让我抱抱看就知道了。”

 

开到音乐教室楼下，甄懿下车，裴杨也下车，真的在路灯下旁若无人地把他抱了起来，甄懿双脚离地，近乎失重般地高高飞起，像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快乐小孩儿。他轻声嬉笑着，亲了一口裴杨的嘴唇，又很快分开。

 

“确实轻了。”裴杨闷笑，“一会儿带你吃豆花锅补一补。”

他把甄懿放下来，把包递给他，又把水壶挂到他脖子上，甄懿看上去有点滑稽。

“上课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甄懿眼睛眨了眨，又说：“裴杨，一切都结束了，张峻也已经是过去式了，对他，就到此为止吧。”

他到最后语气不忍。

裴杨：“嗯。”

甄懿被裴杨的目光送到台阶上，倏忽间转身，雪色脸颊在乳黄灯光下不真实地动人，他像偷看裴杨有没有跑掉，然后满身叮里咣啷地跑上楼去了。

裴杨在楼下抽了根烟，转眼，看到旁边送学龄儿童上课的中年男子，也把琴包递给孩子，把水壶挂在孩子脖子上。

裴杨没忍住笑出声。

男子回头，看到他，裴杨递他一根烟，两个男人靠着车默默吞云吐雾。

 

“你也送你小孩儿来？还是弟弟妹妹？不过这年头英年早婚的帅哥确实多。”

“嗯。送我家妹妹过来的。”

“我家这个，特烦人。”

 

裴杨笑：“我家这个，特娇气。”

过了半个小时，他手机里收到一段甄懿发来的视频，是他在吹长笛。

裴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按下保存。

 

他仰头，看到窗边模糊清瘦剪影，又听到断断续续的错杂长笛声。夜风温柔，抬头可见天心月圆。

裴杨从今晚开始就期待他的生日礼物。

第二天早上，裴杨早早睁开眼睛。他竖起耳朵，听到甄懿蹑手蹑脚出门。

他对自己说，安心等待就行。可是还是忍不住，裤衩一套，放轻脚步，轻轻旋开门把手走出去。

甄懿在门外窸窸窣窣说了一会儿话，刚开门进来，裴杨就一个转身闪进卫生间了。

甄懿松口气，试探着喊了一声“裴杨”。

“上厕所。”裴杨其实就贴门站着。

 

 

甄懿这才放心，开始鼓捣他的礼物。

 

裴杨就那么幸福而忐忑地捱到了晚上。他甚至有了些不可名状的想法，或许，甄懿会愿意把自己装扮装扮，戴点兔耳朵或者毛茸茸尾巴，然后让他拆开蝴蝶结。

裴杨鼻腔有点发热，暗自拍了拍温度过高的脸颊。

晚餐前，甄懿拉住他的手，“过来吧，来拆生日礼物。”

 

裴杨咽了口口水，乖乖让他牵着走。

坐到床上，甄懿俯身把大大小小的包装好的礼盒放到他面前，动作间露出胸口一片雪白的皮肤。

裴杨心怀鬼胎，也许这也是礼物之一吧。

“你拆吧。”

裴杨急不可耐地把礼盒拆开。

第一个礼盒里是一套他常穿牌子的运动服，选了他偏爱的红白拼色。裴杨立刻把上衣套在居家T外面，抻平了肩背布料，蹦跳两下，“好看吗？”

“好看，特别帅。”甄懿眼睛很亮。

第二个礼盒里是一副奢牌的蓝光眼镜，透明边框，有点后现代设计感。裴杨对着电脑和各种仪器的时间太长，眼睛很容易累，甄懿才决定送他一副蓝光眼镜。

裴杨戴上，又很臭美地在甄懿面前把脸转了转，“好看吗？”

“嗯，大帅哥。”甄懿仰头送上一个吻。

第三个礼盒里一束紫丁香。

裴杨捧出一大束花，愣了一下，像第一次收到心上人鲜花的初中女生，表情有点不知所措，耳根发着烫，讷讷地：“还，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

甄懿笑问：“你知道紫丁香的花语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迟来的爱。”甄懿眼睫低垂，催促他，“把最后一个礼物也拆开吧。”

裴杨说好，把花拢在怀里，打开最后一个盒子，底部还有一个精致的绿丝绒小盒子。他用拇指别开，里面是一条铂金项链，吊坠是紧闭小锁，甄懿伸手拨弄一下，锁片里暗藏乾坤，还藏着一颗小小的铂金心脏。

 

甄懿嗓音含着蜜，甜得让人眩晕，“这个呢，是我迟到的心。”

他直起上半身，抱住发愣出神的裴杨，伏在他耳边说：“我很爱很爱很爱你，远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也将持续到我的生命终结之后。”

裴杨重重地抱住他，硌得他有点疼，嗓音很闷，好像有点想哭，却笑出声，“要命。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坏男人骗的小女生。”

 

渣男甄不满地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又被裴杨抱紧，他听到裴杨近乎紧张地说：“反正我信了。你也要说话算数。”

 

甄懿抚摸裴杨的耳朵，亲昵而情动：“那要拉钩上吊吗？顺便许诺一下百年好合。”

 

  
44 第44章_难为情_三秋泓著_
 
生日的裴杨拥有一切做主的权力。决定完今天晚餐的情侣餐厅后，他非常愉快且即兴地决定了今晚要用什么样的姿势。

流汗喘息时，裴杨又像小孩儿一样许愿：“希望天天过生日。”

甄懿咬得他发紧，半哭不哭的，后怕地说：“留我一条命吧。”

 

十二点过后，甄懿迷迷糊糊睡着。半夜，又察觉到裴杨摆弄他的大腿，让他直打哆嗦，困意全无：“你不睡觉吗？”

“今天想抱着睡。”

虽然和甄懿的入眠习惯相悖，但是他今天大度纵容地说：“那好吧。”然后主动窝进他怀里。

“今天好开心。”

“嗯嗯嗯。”甄懿困得要命，还是满嘴哄着他，“杨杨开心就好。”

 

很明显，好开心的裴杨在享受过当家作主的权力之后，有点不知餍足地想要延长他的生日特权。生日过后，他无时无刻不在对甄懿许愿——“抱我”“快亲我”“我想看你穿那件衬衫”“今天想吃海鲜炒面”“要在浴缸里一起泡澡”之类，在他故意把腿压在甄懿整理好的干衣服时，甄懿有点光火了，严肃地看着他，眼神相撞，两相对峙。

片刻后，裴杨悻悻地挪开了腿，抱住抱枕靠在沙发上，张张嘴，想要辩驳反抗，或者撂些狠话散散怒气，却又说不出个一二三，他抓了抓头发，好落寞地说：“就这样吧。”

甄懿：“......？？？”

他一声冷笑：“不该相信男人的鬼话。前一天还海誓山盟，今天就为几件破衣服甩我脸色。”

甄懿气笑了，“行，你爱压着是吧。”甄懿搬动他健壮的大腿压到衣服上，“就这么放，别松开，爱放多久放多久。”说完就去客厅喝柠檬茶。

 

傻啦吧唧地压了一会儿，裴杨从床上窜起来，有点没从这种状况里反应过来。他看了会儿衣服堆，整整齐齐把它叠好，塞进衣橱里，推开房门，清清嗓子，故意惹人注目，发现没人理他，又自找没趣地出去了。

他坐到甄懿旁边，小声说：“我把衣服叠好了。”

“哦。”甄懿躺在沙发上玩儿手机。

“那，那我再干点什么？”

“随便。”甄懿换了个卧姿，修长双腿杵着裴杨大腿，有点伸展不开，他轻轻踢他，“坐另外一条沙发上去呗。”

裴杨大恸：“贴着你坐都不行了？！”

 

裴杨说不清失望还是不安，焦躁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摸过茶几上一包抽了没几根的新烟，丢下一句“我出去会儿”。

 

甄懿一头雾水，心想，裴姓帅哥最近在闹什么别扭？他蹑手蹑脚跟过去，走到楼下天井，发现裴杨蹲在枯败的花坛边儿上，独自落寞地抽着烟。

裴杨头发早上刚洗过，直蓬蓬地漂亮着，穿着短袖和运动短裤，脸上因为睡眠太足伙食太好，展现出十七八岁少年人的胶原蛋白，嘴里又很老练地叼着根烟。

好像一个失足的帅哥高中生。

 

“不是答应我不抽烟了？”甄懿也猫着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像在旧楼阴影里乘凉的两只猫。

 

裴杨不说话，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去，留给甄懿半张英隽冷酷的侧脸。

 

甄懿看他油盐不进，又喊了几声他的名字，但是裴杨依然爱搭不理。见裴杨油盐不进，甄懿突然捂着喉咙，脸色通红地剧烈咳嗽起来。

裴杨忙不迭把烟熄了，转过头神色焦灼地问：“这烟这么呛？”

甄懿止住咳嗽，眼睛一眨：“呛，比你这人的脾气还呛。”他微微眯起眼睛睨他，“我能问问，最近裴先生怎么了？”

“心理不平衡。”裴杨坦诚道，“落差太大了。”

“什么落差？”

裴杨冷酷脸：“我觉得你最近只是一般般爱我，而你生日那天特别爱我。”

甄懿简直无语了，哄吧，好像也不行，男人不能惯，越惯越完蛋。他默默听了会儿树间蝉鸣，地面暑气往脸上扑腾，甄懿的膝盖和脚踝都泛着粉，汗津津的，他觉得太热，“我想去吃砂锅，配汽水儿那种。”

裴杨一眼横过来，反正还是那种骄矜范儿，嘴上又问：“街口那家姊妹砂锅吃吗？”

“行吧。”甄懿一摸口袋，故意说：“完了，急着关心情场受挫的你，我都忘记带手机了。”

裴杨站起来，颐指气使：“要不要我请客？”

甄懿立刻趁胜追击，甜滋滋撒娇：“谢谢老公。”

“......”裴杨耳根有点泛红，被这声老公打得猝不及防，魂不附体地说：“可以再给你加根烤肠。”

 

砂锅面一筷子一筷子地下肚，两个人吃得满头大汗，总算把这点小事儿给忘了。

裴杨扫码付账，顺便又问：“去买个西瓜？”

“好啊。”甄懿下意识牵了一下他的手，意识到这是人来人往的小店面，又立刻把手松开，像偷了一嘴腥的猫，眼睛都笑弯，“买半个吧，一起用勺子挖着吃。”

 

裴杨俯身挑选西瓜的时候，衣领里滑出一条铂金项链，那颗藏着心的锁片晃来晃去，裴杨注意到，又很爱惜地把吊坠塞进衣领里，似乎不愿意让别人观赏。

 

甄懿微微一笑，主动拉他手，摈气凝神，一直牵手牵到家门口。

“还不松开吗？”裴杨低头，甄懿恰好能看到他的下半张脸，隐隐含着笑，“我怎么开门？”

“我来开。”甄懿积极地把手伸进他的裤袋里，掏了半晌，觉得不对劲——裴杨整个人都僵住了。裴杨咽口口水，嗓音压抑：“你到底要掏什么？”

 

甄懿臊红了一张脸，忙不迭又摸了一把，总算把钥匙找出来，插进锁眼。开了门，裴杨从后面把他顶进门去。

膝盖抵着甄懿的胯间，他不敢胡动，气息全乱，“干嘛呀？”

裴杨低声说：“你就会这样哄我。”他又无奈，枉作困兽之争，俯首认命，“我怎么就吃你这套？”

 

裴杨颈间有汗，甄懿看了一会儿，伸长脖颈，把唇印在他的大动脉上，舌尖有淡淡咸味，又一路向下，擦过那条细细的项链，他心里很柔软，“谢谢你就吃我这套。”

裴杨右手把西瓜放在地板上，然后双手交握，猛地把甄懿凌空抱了起来。

“西，西瓜呢？”甄懿搂着裴杨，怯怯地问。

“先流汗，一会儿再吃。”

 

临近裴杨回美国的日子，甄懿表面上不露声色，照样甜言蜜语，照样撒娇索吻，可是避开裴杨独处的某些零星时刻，比如在厨房撕开垃圾袋的时候，他就会有一种感同身受的被寂寞撕开的苦楚。

回美国前一天晚上，甄懿没心思做菜，发挥水平失常，他不好意思把做坏的菜端出去，自己勉强解决掉三分之一，就搁置在厨房，准备点个外卖。

“菜不是都快做好了吗？”裴杨在客厅打包东西。

“没有呢。”甄懿言不由衷，裴杨进来的时候，看了甄懿好一会儿，随手把他唇边的西红柿汁擦掉，“偷吃了？”

“......不好吃。”

甄懿用脑袋轻轻撞裴杨胸口，有点像某个软件失灵的漂亮玩偶，一下，又一下，被裴杨情不自禁地用手覆住后脑勺，低声哄道：“好了啊。”

 

“你好像是昨天回来的，才待了二十几个小时，明天就又要飞回美国去。”甄懿有点抓狂，不自觉地用脚轻踢地面，显得焦躁，“太烦了太烦了。”

 

裴杨低声说：“明年三月份我就回来了。”

甄懿掐指一算，明明只有几个月，他却好像数不清楚，恼怒地说：“要那么久那么久。”

“对不起。”

裴杨把他抱坐到自己的行李箱上，纤细的身形颤抖着，被裴杨揽了满怀，却又在他怀里失声哭泣。

 

裴杨很见不得甄懿这种哭法，眼泪像珍珠，一颗一颗扑簌簌地顺着雪白脸颊滑落，但是一点哭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喉结不安地滚动着，连委屈都不敢让人知道。

 

裴杨心乱如麻，不停地给他擦眼泪，软着嗓音哄他：“不哭了不哭了，那么薄的眼皮，一会儿擦破了。”

 

甄懿扭开脸，紧抿住嘴唇，又忍不住把脸转回来，真情实意地说：“我现在好像没有办法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了。”

“我也没有办法在美国的公寓里独自生活。”裴杨亲他睁不开的眼，“我们是一样的。”

那种刻骨铭心的，会让人彻夜失眠，会让人对着空冰箱和冷床单发疯的思念是一样的。

 

裴杨皱皱眉，又说：“如果宝贝你明天不想要我走，我......”

“裴杨，总有一班飞机是要载你离开的。”甄懿自己抹抹泪光涟涟的脸颊，“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甄懿比想象中要清醒很多，“我明天会送你去机场的，但是我今晚一定得哭一哭，不然我憋在心里太难受啦。”

 

裴杨后怕地叹口气，掐掐他脸上那点软肉，又给他把眼泪擦干，长舒一口气，“尽折磨我。”

  45 第45章_难为情_三秋泓著_
 
不过也许是有上一次离别作缓冲，甄懿这次哭过后就表现得淡定了很多。他现在在房间里乱转，想把裴杨能用到的所有东西都装进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让他打包带走。

但是行李箱毕竟空间有限，甄懿唯一一点分散注意力的活动结束了。

裴杨拉他坐下：“行了，别忙了。”

“哦。”甄懿双手抱住他脖颈，微微用力，把裴杨压倒在床上，裴杨短暂错愕后，反手抱住他的肩背，轻轻抚摸了一会儿。

“睡觉了？”

“睡不着。”甄懿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裴杨说，“要不我们一起看会儿论文？”

“......”甄懿抬起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过最后还是打开了论文，两个人各端一杯燕麦奶坐在床上，凑在一起看文章。甄懿和裴杨都有几天彻底和工作绝缘，乍然看到熟悉的字符和名词，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和在大学里一样，裴杨看论文的时候一动不动，显得非常正经严肃，而甄懿还保留着玩手指或者咬笔盖的坏习惯，就像现在，甄懿很自然地就把头靠在了裴杨的肩膀上。

裴杨微微笑着，却忍不住问：“这样看得进去？”

“看得进去。”甄懿听出戏谑的意味，忍不住捏他手臂，让他闭嘴。

 

最后熄灯上床，裴杨侧身抱住甄懿，手搭在甄懿腰间。甄懿一开始没动静，似乎入睡很快，好一会儿以后，他才伸手扣住裴杨的手指，黑暗里，默默地摩挲着他的指纹。

 

“宝贝。”裴杨把脸埋在他发间，低声呢喃，“虽然现在不太合适，又很没说服力，但我还是想说，我想和你天长地久。”

“嗯。”甄懿转过身，脸贴着裴杨胸口，“我也是。”

“等我下次回来，我们就搬家。”裴杨想了想，又说，“我们还可以像新婚夫夫一样，请他们吃饭，这叫什么来着？”

甄懿乖顺甜蜜地回答：“乔迁酒。”

“对。”

裴杨紧紧抱着甄懿笑。

 

第二天早上，甄懿开车送裴杨去机场。路上买了个汉堡，按照甄懿的口味，没放腌黄瓜，多加了生菜和一块肉饼。

裴杨吃一口，甄懿吃一口。

这就是他们这次分开前一起吃的最后一顿早餐。

 

裴杨登机前，和上一次一样，折回来紧紧拥抱了一下甄懿，又在大庭广众下亲了一口甄懿的耳朵，所有痛苦不舍的复杂情绪笼在长睫毛的阴影下，他轻声：“等我回来，记得想我。”

“花花世界，你不要招蜂引蝶。”甄懿故意笑道。

裴杨揉他耳垂，又很快松开，“我还担心你给我招惹一个小帅哥回来。”

两人故作轻松地笑笑。甄懿目送裴杨挥手转身，拖着行李箱快步离开了，似乎很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后悔狂奔。

甄懿拍拍自己的脸，长舒一口气，“好了，该回去搬砖了。”

 

如果有人邀请甄懿去某乎回答“异地恋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他估计能像写心情日记一样洋洋洒洒写一大堆。

其中一句肯定是，当我在超市里买一颗圆白菜的时候，在浴缸里试用新的彩色浴球的时候，在商场看到一款适合他的衬衫的时候，我很容易沉默，但我又觉得满足，好像他始终栖息在我生活的每个空隙里。

 

生活就这样过去了。

一直到了冬天，甄懿放年假回家。进门后，甄妈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见只有甄懿一个人，不由问：“小裴呢？我还以为这次也一块儿。”

“在美利坚呢。”甄懿拖进行李箱，换上毛绒拖鞋，“我倒是真想飞过太平洋把他揪回来。”

甄妈妈听不出里面怨气，刚想再说什么，看到自己儿子情绪淡淡地招呼院子里大黄狗去了。

甄妈妈扒着门框：“中午吃什么？”

“随便。”甄懿揉着狗耳朵，“别有雪菜平菇就行。”

 

似乎是为了安抚儿子低落的情绪，餐桌上破天荒地没出现雪菜平菇这道菜。

 

过年那天，有人送来一筒烟花，母子俩找了处树木稀少的空地，年夜饭过后就去放烟花。

甄妈妈有些怕冷，穿着厚羽绒服，还裹着条厚围巾，在夜空下还一直跺着脚取暖。甄懿把他的短款羽绒服一套，下面一条厚牛仔裤就出来了，蹲下来点烟火的时候，蓬软的头发微微垂落，遮住眉眼。

 

甄妈妈恍惚，觉得自己的儿子有些说不上来的变化，似乎，似乎更像一个有情绪的大人了。

她看着黑蓝天幕下的甄懿，不远处有数点阖家团圆的灯火，甄懿点着引线，转过脸来对她笑了笑，笑意很柔软，可是整个人都像水雾中模糊的玻璃一样，看不分明。

 

甄懿朝她跑过来，她觉得儿子长大了，再也再也不是那个小豆丁了。

她觉得怆然，鼻腔发酸，有些无措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和甄懿并肩看蹿升的焰火，祝福着新年的来临。

她想许一个愿，为她快要三十岁的儿子——希望我的宝贝儿子明年可以不再孤单。

 

甄懿临睡前在枕头下发现一个红包，不禁失笑，又想到婚嫁儿女才不可收压岁钱的家乡习俗，又默默敛住笑容。

裴杨打来视频电话，穿着薄毛衫，戴着他送的那副蓝光眼镜，笑着跟他说新年快乐。

甄懿微微弯眼，和裴杨轻松地说着话，又随即起身，快速又轻巧地关上了房门。

 

甄懿窝在被褥里，聊得昏昏欲睡，就在裴杨以为他要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甄懿突然问：“裴杨，美国那边有新年氛围吗？今晚的饺子好吃吗？”

“有不少留学生在活动聚会。我在聚会上吃了饺子，酸菜猪肉馅儿的，说实话，味道有点奇怪。”

甄懿又问：“有人给你压岁钱吗？”

裴杨笑笑：“甄懿，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给我压岁钱了。”

 

裴杨话里情绪很淡，但是甄懿立刻从床上翻坐起来，抽出妈妈给他的红包数了数，又对视频那头笑得轻快甜蜜，“我把妈妈给我的压岁钱分你一半。”

“那就分走了妈妈对你一半的祝福。”

甄懿不觉有他，只觉得一半的祝福不够完满，又说，“那我再给你另一半的祝福......我祝杨杨越来越帅！”

 

裴杨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那我努力努力。”

甄懿微笑：“诶呀，不用有压力，是祝福，不是要求。”

 

裴杨今晚还有一个半小时能搞定的工作没完成，因为对节日没有太大执念和仪式感，他答应得很爽快。但是现在，裴杨一想到他今晚要一个人睡，睡前还要一个人完成一份工作，明天早上起来又只需要买一个人的早餐，他就觉得十分烦躁。

 

“我现在，”裴杨用了一个很微妙的词，情绪幽怨，“独守空闺。”

“小裴娘子，我也一样呀。”甄懿瘫倒在床上捂着肚子闷笑。

 

“要不......”裴杨建议，“跨年语音sex一下？”

甄懿害羞且无语：“......我这边彻夜鞭炮和烟火的声音，你确定要听着这个声音撸？”

裴杨叹口气，很退而求其次地说：“那请老婆发张新的靓照过来。”

 

半分钟后，裴杨遂愿。他举着手机快乐地看了半晌，又听到甄懿问：“你明天忙吗？”

“不忙，有同事邀请我新年短途旅行，去阿拉斯加州看看，不过我没答应。”

“哦。”甄懿的声音在某个瞬间有点失真，“那等着你的新年惊喜。”

  46 第46章_难为情_三秋泓著_
 
裴杨从早上六点钟就开始等着他的新年惊喜。一直到晚上七点，也没有快递上门，他心想，也许耽搁了。恰好同事关擎叫吃饭，冰箱里的速冻食品昨天又刚刚吃完，他就穿上外套出门蹭饭去了。

关擎是在秋天结的婚，和同校一个化学系的华人女孩儿。他们搬进新家，暂时又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像年轻时髦的新婚夫妻一样，工作之余，非常喜欢请朋友来家里吃饭或者开派对。

裴杨上门的时候路过商场买了一台家用小型绞肉机，进门后直接递给关擎，“送给你们，做肉馅儿方便。”

“谢谢谢谢。”关擎笑着接过。

小公寓里还贴着红色的囍字和福字，玄关放着新绿植，沙发似乎也多了一条，处处洋溢着新婚夫妻的小幸福。

裴杨坐在沙发上喝茶。

关擎坐在他对面那条沙发上，他的妻子正在厨房里做她的料理实验——她坚信做菜和实验存在高度相似性，她擅长做实验，没道理做不好菜。想到这儿，他好心情地笑了一下，旋即碰到裴杨看过来的视线，裴杨淡淡地说：“你看起来好幸福。”

关擎愣了一秒钟，爽朗道：“当然啦。”

裴杨又不说话了，衔着客用茶杯的杯口，有种旁观他人幸福的落寞感。

关擎开玩笑：“嘿，兄弟，你是在羡慕我吗？”

裴杨看他一眼，深棕色眼珠很认真地看着他，定定地说：“我有点嫉妒。”

关擎更骄傲地挺胸抬头，一副人生赢家的模样。

 

晚餐吃的是分子料理，不过裴杨并没有吃出那种食材融合又独立的的精致味道，他余光看了一眼关擎，发现关擎哼哧哼哧吃得非常愉快，皱皱眉，也开始很给面子地哼哧哼哧吃起来。

 

到了回家的时间，裴杨告辞。走出公寓楼，他看到寥廓的天空，星子寥寥，似乎全被严重光污染浸润吞噬了。

他竖起衣领，打算走回家去。

 

还没走进公寓，他就接到保卫处电话，“裴先生，有人找你，是亚洲面孔的男人。”

裴杨一愣，被某种疯狂的猜想劈头盖脸击中，在美国湍急的街道上拔腿狂奔。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公寓楼下，路灯坏了，台阶上光线非常昏暗，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立在台阶上，似乎还有个人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像睡着的小动物一样。

 

裴杨心跳怦怦，疾步走近，弯下腰，在行李箱后看到甄懿埋在臂间几乎要睡熟的姣美侧脸。他蹲下身猛地抱住甄懿，甄懿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好像还在做梦，下意识喊了一声“裴杨”。

“嗯。”裴杨的脸紧紧提着甄懿脸蛋，皮肤久违相触，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快感一直从脊柱往上蹿升，他偏头在甄懿脸上亲了又亲，低语中有狂乱的快乐：“我接到电话，还以为是做梦。”

甄懿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精神不济，软弱的嗓音可怜地说：“裴杨，我好晕。”

裴杨稍稍冷静下来，摸了摸他的脸，这才发现他体温滚烫，“发烧了。”

甄懿很不舒服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我抱你上去。”裴杨掐着他的肋下把他托起来，让他搂住自己脖颈，又托着他的臀把他举抱起来，像抱一个玩得精疲力尽的小孩儿，“抱牢了。”

“嗯。”甄懿乖乖地用鼻音应道。

 

甄懿冬天穿得多，加起来可能将近一百四十斤，裴杨抱的时候却不觉得费力。他划指纹进门，抱着甄懿走进卧室。甄懿勉力坐着，任由裴杨脱掉他的羽绒外套和鞋袜，他眼神迷离地盯着裴杨发顶，小声说：“我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才，才有人问我找谁。”

“我错了，我不该去朋友家吃饭。”裴杨歉声说着，又小心翼翼把甄懿塞进鹅绒被里，“我去拿测温枪。你躺一会儿。”

“哦。”

裴杨拿着测温枪回来，对着他的耳朵按了一下，三十八度七。

“真的烧起来了吗？”甄懿微微闭着眼睛，“我只是觉得很困。”

“嗯。”裴杨摸摸他的脸，“我先给你吃点退烧药，你稍微睡一觉，如果还不退烧，我带你去医院。”

甄懿艰难地吞下胶囊，又立刻缩回被子里，拥着被子侧躺着，畏冷地哆嗦了几下，很快安静地睡着了。

 

裴杨下楼把行李箱拎上来，发现甄懿的外套里手机在响，他划开屏幕，来电人显示妈妈。

裴杨咽了口口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按下接听：“喂，阿姨，嗯，我是裴杨。”

甄妈妈在电话那头有些焦急：“甄懿到你那儿了吗？”

“到了。”裴杨不好意思地说，“现在有点发烧。”

“发烧啦？诶哟，这水土不服这么快的？”甄妈妈絮叨着，“小裴啊，甄懿发烧的时候有点烦人，你别烦他啊。给他喝点儿牛奶，多压床被子，半夜给他用热水擦擦身，明天一觉起来就好了。”

“好，我记下了。”

“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嗯。”裴杨看了一眼熟睡的甄懿，脸蛋睡得粉扑扑，真的好像粉红小猪崽。

甄妈妈现在是千言万语无从谈起，只是说：“甄懿非得来，他说他要来看看你。我说，现在正月呢，人家回门的女儿都还没走呢，你怎么要跑美国佬的地盘去啊。”

裴杨读懂甄妈妈言语中的试探，他无言以对，因为自己确实是把她的宝贝儿子偷走了，他甚至还曾经在她眼皮子底下和甄懿亲昵，这叫什么？暗度陈仓也不过如此。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甄懿的感情会伤害到一个人，这个人还是甄懿的妈妈。

 

“阿姨。”裴杨没办法在甄懿发烧的时候对妈妈许下承诺，太苍白也太无力，“我三月份的时候再回来看你和甄懿。”

届时，再一一陈情吧。

 

挂断电话，裴杨坐到甄懿床边，不敢想象，前一天晚上还相隔万里，只能凭照片聊解相思的人，现在就这样睡在自己的床上了。

 

他注视着甄懿睡颜，伸手摸了摸他柔软漆黑的发丝，拇指温柔揩过他微凸的秀致眉骨，爱恋小意地摸了又摸，“好可爱。你胆子怎么那么大？”

 

甄懿半夜惊醒一次，房间里是黑的，高烧时的头脑昏沉，他忘记自己身在何时何地，甚至忘了自己是哪一年的甄懿，他在黑沉的被褥里徒劳地挣动手臂，想起方才光怪陆离的梦境，捂着鼻子小声哭起来。

 

“怎么了？”睡在旁边只盖着条毯子的裴杨听到哭声，拧亮壁灯，探身看他，“是难受吗？”

 

甄懿漂亮清澈的大眼睛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睫毛上还挂着湿润的水汽，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像警惕的小动物，巴巴地看着他。

 

“怎么了？喉咙也难受吗？”裴杨凑近看他，气息交缠。

 

甄懿吓得偏过脸，怯怯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憋出几个字，“你还在生气吗？”

“生什么气？”裴杨觉得莫名其妙，“是不是睡糊涂了？”

 

甄懿摇摇头，烧红的脸别样地秾艳，唇捂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别生我气了，你、你说要结婚，吓到我了......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来？为什么不理我？”

 

裴杨皱眉：“我们刚刚干什么了？”

“在雪山小屋啊，我们在吃晚餐。”甄懿有些痛苦地皱起眉，神情不安，“你问了我好多问题，我心里很害怕。”

 

裴杨震惊地看着他，旋即眉目舒展，俯身亲亲他滚烫的脸颊，“不怕了，我在这里，都过去了。”

 

裴杨把脖子上吊坠抽出来，温热坚硬的铂金小锁晃了晃，甄懿伸手轻轻抓住，听到裴杨说：“你告诉我了，你的心只是有点迟到了。”

 

甄懿松了一口气，“哦，那我放心啦。我刚刚做梦了，我梦见你坐在船上，我在水上跑着追，可是你的船永远不停。过了好久好久，我太累了，而且觉得好丢脸。”

裴杨愣了一下，抓住他的白皙手掌贴住自己面颊，轻声说：“对不起。”

裴杨心想，自己年轻时的偏狭、固执和死要面子，何尝不是三年分离的原因？他以为心如死灰的只有自己，可哪里想过还有在原地枯等的甄懿？重逢后甄懿小心翼翼百般逢迎，自己呢，多少次明里暗里有意无意地折磨过他？

 

裴杨盯着甄懿眼睛，心全乱了，一抽一抽地钝痛着，让他有点喘不上气，又让他劫后余生般狂喜着，他亲亲甄懿微微有汗的脸颊，“宝贝你站在那儿，我就会向你跑过来。”

“不会再害怕，不会再疲惫，”手指刮蹭甄懿雪白面颊，字句真诚，仿佛立誓，“也不会再丢脸了。”

  47 第47章_难为情_三秋泓著_
 
甄懿半夜又转醒一次，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脱自己衣服，非常紧张地攥住了自己的裤子，又察觉到有人拍拍他的手，轻声哄他：“松手，我给你擦擦身。”

甄懿就慢吞吞把手松开，脸一歪，舒服地躺好。毛衫被脱掉，裤子也被褪下，他渐渐光裸，热度过高的洁白身体泛着艳异的粉，裴杨翻弄他的四肢，尽职尽责地用热毛巾给他擦身，最后，他把手放在甄懿内裤上，托起他饱满的臀，干净利落地把内裤褪到大腿上，一点一点地顺着光洁皮肤滑落脚踝。

甄懿身体有点紧绷，不安地捂住下身，又很快被手拨开，温热毛巾覆上。裴杨哄他：“马上好了，擦擦屁股。”

甄懿脸上很红，似乎有点害羞，把脸往柔软枕头一埋，感受着柔软毛巾细致到近乎折磨的揩拭，打算彻底装死。

 

擦完身，裴杨给他换了身棉睡衣，又把他裹进被褥里。甄懿身上清爽，心情也有点变好，酸软的手臂垂在被面上，撒娇似的抓住了裴杨的手指。

“一会儿着凉。”

“不会，我现在热得要命。”甄懿眨眨眼。

“我看你估计就是吹风受寒了，平常那么怕冷，今天连围巾都不带。”裴杨垂眼，看着他笑，又问：“喝不喝牛奶？”

“嗯。”

裴杨又取了瓶鲜奶过来，插根吸管，让甄懿可以躺着小口喝。他是真的有点渴了，喝得有点急，红嘴唇一鼓一鼓，很有进食的节奏。

喝完牛奶，甄懿又开始犯困，往大床深处挪了挪，被子紧盖，闻着残留的裴杨的气息，安安静静睡着了。

“......”裴杨其实已经做好了甄懿黏黏糊糊的准备，结果他乖得要命，让他无处发挥，心里还怪失落的。裴杨只好盖着毯子往他身边一躺，默默无言地守着他。

 

第二天，甄懿还没醒过来，就感觉圆润冰凉的测温头贴着他耳朵，甄懿难受得垮起脸，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钟。

“不烧了。”裴杨笑道，“你也太顽强了。”

甄懿睁眼，脸上表情近乎透明，伸手去够裴杨的笑脸，被他握住手，对视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美国，在裴杨的公寓里，他立刻说：“抱抱我。”

裴杨立刻俯身抱住他。

甄懿享受时隔半年的拥抱，感到自己身体深处某个空落落的地方被裴杨的拥抱和体温填满，他说：“美国好远，这个城市好大。”

裴杨抱紧他，又听到他雀跃骄傲地说：“可是我还是很快就找到你啦。”

甄懿撒娇：“想对你唱一百遍《好想你》。”

裴杨不解风情地看着他眼睛，“你喉咙还有点哑呢。”

抱了一会儿，又磨蹭了一会儿。两个人渐渐觉得不对劲起来——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旧旷半年，当了半年的荤和尚，现在对方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自己的神经，尤其是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身上的味道。

他们是馋得眼冒金星了，抱着怀里的人不住地嗅，像两只躁动的狗，或者两只发情的猫，琢磨盘算着如何咬下第一口。

......

  48 第48章_难为情_三秋泓著_
 
......

裴杨不敢让甄懿多泡澡，很快把他擦干裹好又塞回重换了床单的床上。

甄懿靠在床头，划开手机，看到妈妈打来过一个电话，特意挑的美国时间早晨，他不好意思地想：“妈妈肯定是没想到我和裴杨白日宣淫，大早上搞上了。”

他头脑清醒过来，喝着裴杨端过来的温水，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手指头都羞得颤抖：“刚才那人不是我吧。”

 

裴杨看他一眼，手伸进被子，摸到他小腹，“我看已经怀上了。”

“......”甄懿拍开他的手，脸色通红。

  49 第49章_难为情_三秋泓著_
 
一闹闹到午餐时间，顾及着甄懿身体没有大好，只能给他吃些清淡温补的东西，裴杨就穿外套下楼去餐厅里打包了。

甄懿躺在床上闭目休息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打量这间房间。软装几乎全是灰白二色，大家具很少，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装饰性斗柜，只有两个衣橱用来放衣服鞋帽，卧室里唯一一把椅子上杂乱地堆放着几件毛衣和一条长裤。最多的是书和纸质论文，乱中有序地摆放在书柜和地上，床头柜上的pad没关，还停留在笔记页。

很有裴杨的风格。

 

他往手边一看，发现另一只枕头赫然就是自己寄给裴杨的那一只，上面还躺着那只特意卖给裴杨哄他睡觉的毛绒小熊。他把小熊拿起来，发现肚子上的毛毛都被磨秃了一点，可见主人确实很喜欢它。

甄懿把脸埋在枕头里，好心情地闷声轻笑着。

 

卧室里开着中央空调，温度控制在二十七摄氏度，甄懿就只在棉睡衣外套了件裴杨的薄毛衣，宽大袖口遮住半截手掌，只露出笋白指尖，他端着水杯，听到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笑眯眯走出去。

甄懿正想喊裴杨，映入眼帘的不仅仅是裴杨，还有好几个外国人和特征明显的华裔留学生，几双眼睛震惊地看着从裴杨卧室里出来的光腿美人，脑袋里信息量爆炸，显得有些呆滞：“......”

“救命。”甄懿面红耳赤，猛地往后缩回房间，鹌鹑似的靠着门板捂脸。

裴杨顶着同事戏谑的目光去敲门：“开门，是我。”

过了几秒钟，门缓缓打开，门缝里伸出只雪白纤细的手掌，拉住裴杨的衣袖，羞答答地把他拉进去了。

“天呐！”甄懿揪头发，简直不想做人了！蔫儿了吧唧地：“怎么办？！”

裴杨看他一眼，上半身穿得倒严实，衬衫加毛衣，下半身仗着衣服长，光溜溜地露着两条漂亮长腿就出来了，“还好穿了内裤。”

甄懿更加抓狂，“......我想打飞的回家了，再见美利坚。”

裴杨没忍住笑出声，挨了甄懿一记重锤，又从床边抽出条睡裤，蹲下身，亲自伺候他穿上，“只要我们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裴杨说：“你想在房间里吃午餐吗？”

“嗯。”

裴杨又给出一个选项：“你也可以现在就认识一下我的朋友。他们人不坏，而且聪明，不会说出你刚刚内裤的颜色。”

“......”甄懿绞弄自己的手指，半晌，“那打个招呼？我换身衣服吧。”

 

过了十分钟左右，甄懿重新走出去，现实中罕见的东方式的雪肤花貌，清凌凌的春水眼含着得体温和的笑，穿着件白毛衣和休闲裤，显得身材很修长，他走到裴杨身边，对他们说了一声hello，然后很矜持地看着裴杨。

 

裴杨搂住他肩膀，自然地说：“我的男朋友。”

关擎立刻说：“我知道！裴杨总是偷偷给他发甜蜜短信~”

甄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转过脸看了一眼裴杨。

“So sweet！”一个大胆的黄皮肤女孩笑道，“杨，你的男朋友真标致，像电影明星。我们几个还在猜，你会和什么样的人约会，我还猜你喜欢狂野型！”

“不要小看他，他的确很狂野。”裴杨故意捏了捏甄懿的掌心。

 

调笑打趣几句，几个朋友来拿裴杨做好的一份报告，顺便带走了裴杨冰箱里快要过期的黑啤，“甄，下次一起玩儿吧！”

关擎狭促地躲在一个白人男孩儿后，“也只能下次了，人小别胜新婚，裴杨能把他放出去吗？”

“我们快不要打扰他们！在裴杨发火前自觉加速逃逸！”

 

人来了又走，甄懿坐回沙发，茶几上还有他用水写下的一个“甄”字，他们说这个姓好难写，在看到第二个“懿”字的时候，他们开始同情甄懿——你小时候抄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很辛苦吧？

甄懿觉得他们都是可爱善良的好人，所以为裴杨感到庆幸，虽然裴杨对于被爱不太自信，对于亲密关系不太热衷，但他的确常常是被爱着的。

甄懿心想，幸运裴杨。希望他一直一直遇到那么好的人。

 

裴杨把保温杯里的流食拿出来，“还温着，吃一点。”

甄懿就开始用他的午餐。里面有一个荷包蛋，甄懿不吃黄，挑出来放到一边，空口嚼着蛋白，裴杨就把那颗蛋黄夹到自己碗里了。

 

甄懿手指顿了顿，小声地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不吃蛋黄的。”

“嗯，没关系。”裴杨看了一眼他的碗，又往他好不容易吃了一半的碗里加了一勺，“等你舒服一点了，带你去吃好吃的餐厅。”

“我知道这里有不少街头美食！”甄懿得意地说，“我查过一些攻略。”

“好，都随你。”

裴杨很快吃完自己的那一份，从药箱里翻出药，“吃完饭还得再吃一颗，晚上再看情况。”他伸手拨开甄懿软蓬蓬的刘海，摸他额头，“还晕吗？”

“不晕了，就是，”甄懿皱眉，“就是感觉说话有点语无伦次的。”

“中午再休息一会儿。”

 

因为不需要洗碗，吃完后他们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甄懿躺在裴杨腿上，遥控器就在他手里，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可惜英文水平没那么好，对于字母表达尚有隔阂，最后点开了《海绵宝宝》。

穿背带裤的黄色小方块儿在海底玩闹，甄懿笑点低，很容易就被逗笑，裴杨这时候就会故意用手挠挠他的下巴。

没过一会儿，裴杨的手就彻底贴在甄懿的耳后，指腹摩挲着后颈的皮肤。

裴杨突然说：“刚刚那个说我们小别胜新婚的同事......他结婚了。”

“哦，蛮早诶。”甄懿还沉浸在动画片里，随口说，“你参加他的婚礼了吗？”

裴杨冷酷道：“是的，我被迫全程旁观他的幸福。”他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地摸了摸甄懿纤细白皙的后颈，他想，是很适合穿那种定制燕尾服的脖颈。

 

甄懿没有读出他的言外之意，依然问：“你做伴郎了吗？”

“......伴娘是白罗。”

甄懿大惊，立刻转过脸来直视他，严肃地眨眨眼睛，故作咄咄逼人，很想开口质问他，可是又觉得这样不太好，显得很不信任裴杨。他想起白罗，想起那副摇晃的耳坠，最后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她似乎很想哭，有点哀恻地问：“她最近还好吗？”

“不知道。”

“......她是蛮喜欢你的。”眼见着裴杨脸色转阴，他又说，“可是我爱你，这是不一样的。”

 

两个人说起这个高傲漂亮的女孩儿，似乎已经离他们的生活很遥远了。她炽热地喜欢过裴杨，但那种炽热似乎就像是野地里的萤火虫，寿命很短。所以他们想，她应该不会太难过，最好也不会太难过。

 

裴杨又想起一桩事情，为难开口：“你之前问我，有没有和她......上过床，我撒谎了。我和她从来不是那种关系。”

“嗯，我知道。”甄懿抓住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用长睫毛搔弄他掌心，“我没有怀疑过你，我当时气愤，只是因为你故意拿这种事情来气我。”

裴杨安心地长舒一口气，把手挪开，低头在甄懿眼睛上亲了一下，淡淡的吻混合着啤酒的麦子香气，他说：“幸好你聪明。”

  50 第50章_难为情_三秋泓著_
 
裴杨一整天都处在一种欲言又止的糟糕状态里，因为甄懿没有很好解读他的潜台词。

下午的时候他们去百货大厦购物，甄懿对折扣很满意，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送给朋友的，送给母亲的，还有送给裴杨的。

驱车回程的时候，两人经过教堂，裴杨主动提出去看看，甄懿说好，就跟他下车了。

教堂里正有一对新人举行婚礼，他们透过较为低矮的彩窗围观全程，看到新人发誓允诺，交换戒指，亲热拥吻，然后全场都在鼓掌。

这个时候，裴杨很用力地捏了一下甄懿的掌心，甄懿这下彻底明白过来了，裴杨身上的低气压是怎么回事。

甄懿的手心升温，他别开脸，小声说：“啊，这个，是很幸福啦。”甄懿挠头，“你是想要我向你求婚吗？可以的，可是，我现在身上没有戒指。”

裴杨紧握住他的手，心中巨石落地，淡淡说：“想得美，我来求婚。我只是想从你这里先预支一个肯定的答案。”

甄懿微笑：“那我的表意清晰吗？够肯定吗？”

教堂里传出舒缓优美的管弦乐，新人和围观宾客似乎要涌出来了，他们两个人就赶紧拉着手跑开，一口气跑回车上，裴杨发动车子，当机立断：“我现在就去买戒指。”

“！！！”甄懿心跳加速，“那么快吗！”

“对。”

裴杨一刻都不想等了。他不想等来某些不可知的变数，不想继续在没有名分的忐忑中煎熬，也不想甄懿抢在他之前向他求婚。

 

开车回到最大的百货公司，裴杨拉着他直奔珠宝柜台。有人送上热水，他们一边捧着纸杯喝水，一边靠在一起，像每一对新婚恋人一样紧紧挨着，仿佛世界上任何伟力都无法将他们分离。

“这个。”裴杨指着一对戒指。

甄懿摇头：“钻石太大啦，一直戴着会不方便，而且我们都需要经常戴实验手套。”

裴杨从没有觉得那么纠结过，他希望戒指昂贵、舒适、独一无二，这样才能让甄懿可以一辈子心甘情愿戴着它。

“让我们看看这款。”甄懿对柜台销售说。

这是一对铂金戒指，粗圈戒，没有女戒那么纤细，切面弧度又非常精巧，零星错落地镶嵌着几颗钻石。

“你觉得这对好看吗？”甄懿问裴杨。

“戴戴看。”他把戒指套上甄懿左手的无名指，指根白皙，在灯下玉石一般近乎透明，有淡淡青色纹路，把这枚戒指衬托得分外精致。

“好看。”甄懿看着戒指轻笑。

 

裴杨当即刷卡买单，让工匠在戒圈内刻上两人姓名缩写，于是又等了一个小时才拿到戒指。

甄懿惴惴不安地被裴杨牵着手，心里猜测，裴杨会打算在哪里求婚呢？希望不要在电梯里，也不要在车里，最好也不要在公寓里。

所以他进电梯的时候很紧张，坐进车里的时候第二次感到紧张，直到走到广场，裴杨终于离开，去给甄懿买了一杯热饮。

 

甄懿就坐在中央广场的长椅上。喷泉已经关闭，周末行人比平常少一些，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广场上的鸽子显得很百无聊赖，晃着两条细腿四处啄食。

甄懿等了一会儿，发现对面开过来一辆和时令非常不符的彩色冰淇淋车，冰淇淋车上挂着一只似乎从哪里偷来的孤零零的红色气球。

甄懿疑惑地看了一会儿，起身去看了看，问里面的胡子大叔：“您现在卖冰淇淋吗？”

男人微笑：“爱冰淇淋的人不会在意现在是夏天还是冬天。”

他又看着甄懿说：“你要来一个吗？”

甄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好的，一个覆盆子口味的。”

 

甄懿接过做好的冰淇淋，胡子大叔又把红色气球解下来，绑到他的手腕上，“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他停顿了一会儿，“祝你，新婚快乐。”

 

甄懿大惊，下意识往四周看，发现裴杨已经站在他身后，非常无奈且郁闷地看了一眼胡子大叔一眼，“不合格的群演。”

裴杨单膝下跪的时候，周围几乎没有人，只有安静看热闹的冰淇淋大叔，还有无数灰鸽子白鸽子，漫天翻飞着，鸣叫着，见证着，像崭新人生篇章的每一个祝福的大大小小字符。

“甄懿，请你和我结婚。”裴杨定定地看着他，明明已经得到甄懿的提前允诺，但是他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你说想要冰淇淋车，我买下来送给你，你想要彩色气球，可是，可是我现在只能找到红色气球。”

他打开丝绒戒盒，露出那枚戒指，“我爱你，特别爱你，我从来没有那么爱过谁。”裴杨有点语无伦次，“我知道自己，孤僻，不合群，固执己见，可是我也想要你爱我。”

“我已经收到你迟来的心，现在，能不能快点收下我迟来的戒指？”

 

甄懿看着裴杨，他的手腕上还绑着那只红色的气球，他像一个容易升空的幻梦，一个太过昂贵的礼物。在这个瞬间，他心想，世人权衡婚姻，但是这恰恰是裴杨最不擅长的事情，他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想要接吻就是想要接吻，说要结婚就是想要结婚。因为很爱甄懿是，所以就算一次求婚不成，他依然会求第二次，一直一直等到甄懿笃定而幸福地点头。

 

而现在就是甄懿笃定而幸福地点头的时刻了，他没忍住，鼻尖发酸，幸福地头重脚轻，几乎是眼含热泪地跌进裴杨的怀里，伸出手，“快点给我戴上呀。”裴杨立刻给他戴上了戒指。

 

裴杨拉他站起来，然后紧紧抱住他。甄懿把冰冷的手贴在裴杨颈后，情动地满足地拨弄裴杨的短短的发尾，抬眼，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气球挣脱束缚，穿过鸽群，跌跌撞撞地往天空升去。

 

甄懿终于没忍住泪，“好了，这下，裴杨你就永远永远没有办法离开我了。只要你不告而别，整个世界都会帮我通缉你，你的一举一动，我永远有第一知情权，从现在开始，我就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快乐，有没有不小心难过，是不是需要我的安慰。”

 

“我现在很想亲你。”裴杨定定地看着他。

甄懿嚷嚷着，明明脸上还淌着泪珠，态度却非常狂妄蛮横：“那你亲啊。”

裴杨就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经年爱恨痴缠在吻里消融，他们曾经的求不得，曾经的爱别离，曾经的怨憎会。

 

事后，甄懿很害羞地捂住脸，“那个卖冰淇淋的大叔那时候走了没有？”

裴杨想了想，“你当他走了吧。”

甄懿就开始抓狂。

 

在回国前一天，裴杨请了斯蒂文作自己的介绍人，和甄懿在教堂里立誓领证，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合法夫夫认可。

“又要分开了。”甄懿情绪低落。

裴杨掐他脸，“我五月份就回来，要做的事情很多，搬家，装修，乔迁酒，还有婚宴。”

甄懿摆出当家作主的姿态，“我会安排好的。”

“你想好新家墙纸用什么颜色了吗？”

甄懿闻言，痛苦地捂住了脑袋，继续陷入无尽的纠结中。

 

“慢慢来，等我回来。”裴杨搂着他，一齐看窗外风景。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冰凉的戒指贴在一起。罗马人相信无名指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所以甄懿的戒指内圈刻着裴杨的名字，裴杨的戒指内圈刻着甄懿的名字。

彼此的姓名永远紧贴自己的心脏。

 

裴杨如约在草长莺飞的春天回了国，飞机落地，他看到接机人群里的甄懿，穿着浅米色衬衫和长裤，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漂亮清澈的眼睛。看到裴杨后，他就把口罩摘了下来，露出那张很容易让人喜欢的脸。跟初遇那一眼一样，逼仄的实验室门口，一个倒退，一个前进，前胸贴上后背，眼睛撞进眼睛，像天上两朵蘸满水汽的云骤然相遇——病中的甄懿把口罩摘掉，那张脸让裴杨此生再难忘。

 

“裴杨！我在这儿！”甄懿大声喊着。

——“你好，我是甄懿，你叫裴杨吧？老师跟我说了。我比你大一级。”记忆里的漂亮青年温和羞怯地笑问着。

“看到了！”裴杨拖着行李箱跑过去，抱住他。

——“哦。”二十五岁的裴杨突然自己都无法理解地别扭着，把脸别开，把手伸出来，隐隐有点期待对面的学长抓住自己的手，“你好。”

 

反正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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